
第三章:替身宫闱
宫里的桂花开了,甜腻腻的香气飘了满宫,熏得人头晕。
萧衍之沿着长长的宫道往里走,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将朱红宫墙映成一片昏黄。他走得不快,脚步却稳稳当当,像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从东宫到皇帝的寝殿,他一共要走一千三百七十二步。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三年。
他的父皇,当朝天子萧崇,正值盛年,却在十几年前开始了一种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行径——选妃。不是为了子嗣,不是为了平衡朝局,而是为了找一个影子。
一个死人的影子。
那个女人叫沈玉容,十几年前宫中的一位才人,据说生得极美,善弹琵琶。在一次宫变中殒命,死时不过二十出头。皇帝为她罢朝三日,追封贵妃,此后便走上了那条荒唐的路——他开始在后宫中寻找她的影子。
一个像她眉眼的,封婕妤;一个像她嗓音的,封昭仪;一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封美人。到后来,他连像不像都不在乎了,只要有一丝相似,便如获至宝。
十几年来,后宫规模翻了三倍。各色美人从全国各地被送进宫来,燕瘦环肥,应有尽有。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们入选的原因只有一个。
像一个人。
萧衍之走进寝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大殿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女子的娇笑。他皱了皱眉,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迈了进去。
殿内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唐。
皇帝歪在龙榻上,怀里搂着一个年轻女子,手里端着一杯酒,正笑盈盈地听她说话。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生得明眸皓齿,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宫装,鬓边簪了一朵芍药花,鲜艳得有些刺目。
殿下还有七八个妃嫔或坐或立,有的抚琴,有的斟酒,有的说笑,像一幅活色生香的仕女图。但萧衍之细看之下,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这些女人的眉眼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相似。
尤其是那个被搂着的女子,侧脸线条极像一个人。
萧衍之没有见过沈玉容。他出生时,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多年。但他看过画像——父皇命宫廷画师画的,据说画了上百幅,才得了一幅满意的,挂在寝殿里,日夜相对。
他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上前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拍了拍怀中女子的肩:“去,给太子看座。”
女子起身,盈盈一福,眼波流转间,萧衍之看见了她正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边一颗小小的痣。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画像上的沈玉容,唇边也有一颗痣。
“衍之,你来得正好。”萧崇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地指着那个女子,“你看看她,你看看她像不像?”
这句话,萧衍之已经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他入宫,父皇都会指着新纳的妃子,用同样期待的语气问出同样的话。像不像?你觉得像不像?她的眼睛像不像?她的声音像不像?她一颦一笑,是不是有几分她的神韵?
从前他都忍了。他会温和地笑笑,说一句“确有几分相似”,然后父皇便会心满意足地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认可。
但今天,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想忍了。
也许是因为丞相府的那一幕还在他脑海中盘旋,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世上有些荒唐,是不能用“仁”来包容的。
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缓缓开口:“父皇,她不像。”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妃嫔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萧衍之身上。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恐惧和某种微妙期待的神情——她们大概从未想过,会有人敢对皇帝说这样的话。
萧崇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萧衍之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却清晰:“儿臣说,她不像。不像沈才人。”
那个女子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
萧崇盯着萧衍之看了许久,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沉得压人。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她哪里不像?”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有些诡异。
萧衍之知道,这是父皇发怒的前兆。但他没有退缩。
“她哪里都不像。”他一字一顿,“沈才人已死了十几年,父皇,您记得的,真的是她吗?还是您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影子?”
萧崇猛地站起来,酒盏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开。
“放肆!”
众妃嫔齐齐跪下,头都不敢抬。只有萧衍之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朕问你,你见过她吗?你见过玉容吗?”萧崇的手在发抖,眼眶泛红,“你没有!你没有资格说她不像!这世上只有朕记得她长什么样,只有朕!”
他越说越激动,踉跄着走到那个跪着的女子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喃喃自语:“像的……眼睛像……鼻子也像……就是这里……”他的手指抚过女子的唇边,“那颗痣的位置,偏了一点。不过没关系,可以点一颗上去……”
那女子吓得泪水直流,却不敢躲,任凭皇帝的手指在她脸上划来划去。
萧衍之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不是愤怒,是恶心。
他忽然想起了顾云深。那个在银杏树下等了三年的人,至少等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真实存在的记忆。而他的父皇,等的是一个被自己美化、神化、扭曲了十几年的幻影。
顾云深是痴。
他的父皇,是病。
“父皇,”萧衍之的声音冷了下来,“您打算这样多久?一辈子?沈才人若在天有灵,看到您这个样子,她会高兴吗?”
萧崇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你住口!你懂什么?你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你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吗?”
这句话,萧衍之听过。三天前,顾云深也说过。
“我不知道。”他平静地回答,“但我知道,如果我真的爱一个人,我不会把她变成一座囚禁自己的牢笼。”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萧崇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从暴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他缓缓坐回榻上,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你走吧。”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
萧衍之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皇帝喃喃的低语:“你不懂……你们都说了……她不会高兴的……可是她要是不在了,我高不高兴,又有什么关系呢?”
萧衍之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风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宫里的浊气全部吐出去。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照着宫道,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殿下。”侍从迎上来,低声道,“陛下他……”
“没事。”萧衍之打断他,“回去。”
他快步走着,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沈玉容之死,真的是宫变中意外殒命吗?
他记得幼时曾听老宫人私下议论过一句,说沈才人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信上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那人没说。
萧衍之垂下眼,脚步未停。
走出宫门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寝殿的方向。灯火通明,丝竹声又响了起来,隐隐约约,像是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去查查沈玉容。”他对侍从低声道,声音被夜风吹散,“所有的事。怎么入宫的,怎么死的,死后还有没有人见过她。”
侍从一愣:“殿下是说……那位沈才人?”
“对。”萧衍之迈步走进夜色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想知道,那个让一个皇帝疯癫了十几年女人,到底是真的死了,还是——
以一种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方式,活在某处。
月光如水,照着空旷的宫道,照着那棵桂花树,也照着寝殿中那张被皇帝摩挲了无数遍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眉眼含笑,唇边一颗小小的痣,栩栩如生。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活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