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前线传情
潼关外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刀子。
萧烬站在营寨瞭望台上,看着远处潼关城头飘着的“靖”字旗。三天了,叛军死守不出,像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而军中粮草,只够撑五日。
“陛下,”兵部尚书赵呈爬上高台,胡子上沾着沙土,“探子回报,叛军在城里囤了至少三个月的粮草。咱们强攻伤亡太大,围困又耗不起……得想个法子。”
萧烬没说话,手指在粗糙的木栏上慢慢敲着。
他想起离京前,苏清欢塞给他那张京城粮储图——哪个仓是满的,哪个仓是虚的,哪条运粮路线最快……她一笔一画标得清清楚楚。
“粮草还能撑几日?”他问。
“省着用,五日。若强攻,三日。”
五日。
萧烬望向京城方向。
千里之遥,快马加鞭送信也要两天。
清欢……来得及吗?
正想着,营寨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骑快马冲破烟尘,马背上的人挥舞着一面杏黄小旗——是宫里的传令兵。
“陛下!京城急报——!”
萧烬心头一紧,快步走下高台。传令兵滚鞍下马,从怀里掏出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
信是苏清欢亲笔。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急,但内容条理清晰:
“陛下亲启:
闻军中粮草短缺,妾已命商队从江南急调粮米五万石,分三路押运。
一路走漕运,两日后抵通州;
一路走陆路,三日后达涿州;
第三路抄小路,由妾早年所设暗桩接应,今夜子时便可至营外十里杏子林。
押运官皆是苏家旧部,可信。
通关文书已备,沿途关卡已打点。
另:柳氏残余勾结慈宁宫刘福,昨夜纵火作乱,已处置。
后宫安稳,朝政有序,勿念。
盼凯旋。
清欢”
信末,还画了朵小小的茉莉——是她香囊里的花样。
萧烬攥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
五万石……她从哪里凑出这么多粮食?江南粮价正高,苏家刚平反,哪有这么多现银?还有那些暗桩、那些旧部……
“陛下?”赵呈小心翼翼地问,“京城那边……”
萧烬将信折好,贴身收起,抬眼时,眼底那抹凝重已换成锐利的光:“传令下去,今夜子时,点三千精锐,随朕去杏子林接粮。”
“接粮?!”赵呈瞪大眼,“粮草到了?”
“到了。”萧烬转身走向大帐,猩红披风在风里扬起,“告诉将士们,吃饱了,三日后——破潼关。”
子夜的杏子林,静得只有虫鸣。
萧烬带着三千骑兵隐在树林深处,所有人衔枚,马裹蹄。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碎影。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
一列车队缓缓驶入林间空地,约摸五十辆大车,每辆车配四个护卫,都穿着寻常商贾的粗布衣裳,但步履沉稳,眼神警惕,分明是练家子。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短须,精瘦,见到萧烬也不慌,单膝跪地:“草民孙毅,奉东家之命,押送粮米两万石,请陛下查验。”
萧烬下马,走到车前,用匕首划开一个粮袋。
雪白的新米哗啦啦流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都是新粮?”他问。
“是。”孙毅道,“东家吩咐,将士们在前线拼命,要吃最好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后面还有两批,三日内陆续送到。东家让草民转告陛下——粮草管够,陛下安心打仗。”
萧烬看着这个精悍的汉子,忽然问:“你们东家……为这批粮食,花了多少银子?”
孙毅愣了愣,垂首道:“东家没说,草民不敢问。但江南粮价……今秋涨了三成。”
三成。
五万石,那是天文数字。
萧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有些哑:“回去告诉你们东家,这份情,朕记下了。”
孙毅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盒,双手奉上:“这是东家让草民务必亲手交给陛下的。”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封厚厚的信,和一只……绣着茉莉的香囊。
香囊还是原来那个,但里面换了新晒的桂花,甜暖的香气混着墨香,在清冷的夜风里格外清晰。
萧烬屏退左右,独自走到林边,借着月光展开信。
这次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烬哥哥:
这样唤你,是不是逾矩了?
但想着你在前线拼命,我在宫里批折子,忽然就不想管什么规矩了。
粮草的事不必挂心。
苏家早年存了些家底,我又将京中几处铺面典当,凑够了银子。
江南的掌柜们很给面子,一听是给前线将士的,都愿平价出货。
孙姨亲自押运,她办事稳当,你放心。
宫里一切都好。太后那边安分了,刘福打了板子,如今在浣衣局刷马桶。
冷宫加了守卫,柳氏每日闹腾,但伤快好了——我用的是最好的药,不会留疤。我说过,要她完完整整活着看我风光。
朝堂上那些大人,起初还有几个不服气的,被我拿着账本一个个找去‘谈心’,如今都老实了。
原来当恶人的感觉……还挺痛快。
只是夜里总睡不好。
一闭上眼,就听见战马嘶鸣,看见刀光剑影。
你要平安,一定要平安。我等你回来,等你教我射箭——上次只学了个开头呢。
香囊里换了新晒的桂花,安神的。
夜里放在枕边,就当是我陪着你。
盼归。
你的清欢”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
絮絮叨叨的,讲宫里哪个妃嫔养的花开了,讲秋月学会做新点心了,讲她昨日批折子时打翻墨汁弄脏了袖子……全是琐碎小事,却字字鲜活,像她就在眼前,轻声细语说着话。
萧烬将信贴在心口,站了很久。
月光凉如水,林间起了薄雾。
远处营寨灯火零星,近处粮车静静排列。
这乱世,这沙场,因这封信,忽然就有了温度。
“陛下,”顾言不知何时走近,低声道,“粮已清点完毕,共两万一千石,全是新米。孙毅说,后面两批只会更多。”
萧烬将信仔细折好,连同香囊一起收进怀里:“传令,今夜加餐,让将士们吃顿饱的。三日后,朕要站在潼关城楼上,给皇后写信。”
“是!”
回营路上,萧烬忽然问:“顾言,皇后在宫里……是不是很辛苦?”
顾言沉默片刻,才道:“娘娘从未说过辛苦。但臣知道,她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折子堆得比人都高。后宫那些事……处置起来,比打仗不轻松。”
萧烬望着远处潼关城头的火光,声音很低:“等这一仗打完,朕再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陛下,”顾言迟疑道,“娘娘让臣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陛下,我在这儿,京城就在这儿。他安心打仗,家里有我。’”
萧烬喉头一哽。
家里有我。
这四个字,比千军万马还让人心安。
三日后,潼关攻城战打响。
萧烬身先士卒,金甲染血,长剑所指,所向披靡。
将士们吃饱了肚子,士气如虹,不到半日就攻破外城。
靖北王仓皇逃往内城,却被早已倒戈的副将徐茂——那个收了柳家三成好处的徐茂——亲手绑了,开城投降。
原来苏清欢那封信里,不仅说了粮草,还附了份名单:潼关守军中,哪些是靖北王心腹,哪些可以策反,哪些墙头草……她早查得清清楚楚。
萧烬按名单抓人,一抓一个准。
日落时分,萧烬站在潼关最高处,看着“靖”字旗被扔下城楼,换上玄底金龙的“萧”字大旗。
残阳如血,映着他一身金甲,像尊浴血战神。
“陛下,”赵呈满脸喜色跑来,“靖北王擒住了!叛军降了四万,余者溃散!咱们赢了!”
赢了。
萧烬望向京城方向,唇角终于扬起笑意。
他转身走向大帐,铺纸研墨,提笔写信。
这次,他只写了九个字:
“潼关已破,安好,等我归。”
信送出去后,他又写了一封长的,絮絮叨叨讲这场仗怎么打的,讲徐茂投降时那副怂样,讲将士们喊“皇后千岁”喊得比“陛下万岁”还响……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添上一句:
“清欢,回去后,朕补你一场婚礼。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皇后,是朕心尖上的人。”
写罢,封好,叫来顾言:
“八百里加急,送回去。”
顾言接过信,忍不住问:“陛下,咱们何时回京?”
萧烬望向南方,眼神温柔:
“明日就回。”
他想她了。
想她批折子时微蹙的眉,想她骑马时紧张的样子,想她站在城楼上挥手的背影。
想回家。
夜色降临时,潼关内外点起了篝火。
将士们围着火堆,大口吃肉,大声谈笑。
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苍凉的调子混着火光,飘向远方。
萧烬独自走上城楼,从怀里取出那只茉莉香囊,轻轻摩挲。
桂花香幽幽散开,甜暖安神。
他仿佛看见,千里之外的凤仪宫里,苏清欢正坐在灯下,拆开他的信。
烛火映亮她带笑的眉眼,那枚羊脂白玉佩在额前轻轻晃动,朱砂红得像颗相思豆。
快了。
就快回家了。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也带着……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