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亲赴边关
军器监少监的任命诏书,次日便送到了将军府。
秦冰裳接了旨,送走宣旨太监,将那份明黄卷轴放在书案上,看了许久。
“姑娘,”霜刃忧心忡忡,“您真要去做官?那军器监……听说都是男子,又脏又累,您……”
“怕我应付不来?”秦冰裳抬眼。
“不是!”霜刃急道,“奴婢是担心,那些人会为难您。女子为官,自古未有,朝中那些大人,怕是不会让您好过。”
“我知道。”秦冰裳起身,走到窗前,“但他们越不让,我越要做。霜刃,你记住,这世上最难走的路,是没人走过的路。可一旦走通了,后面的人,就好走了。”
霜刃似懂非懂,但见姑娘神色坚定,便不再劝。
“那您……何时上任?”
“三日后。”秦冰裳道,“这三日,我要准备些东西。”
三日后,军器监。
秦冰裳一身墨青官服,腰佩银鱼袋,墨发束在乌纱帽里,不施粉黛,却自有清冷威仪。她踏进军器监大门时,院中工匠、吏员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这就是那位女少监?”
“长得倒不错,可这是打铁炼钢的地方,她一个女子,懂什么?”
“嘘,小声点,听说她在陛下面前立了军令状,要彻查军械走私。咱们这儿,怕是要变天了。”
秦冰裳目不斜视,径直走进正堂。
军器监监正周大人已等在堂中,五十来岁,身形微胖,见秦冰裳进来,起身拱手,笑容勉强。
“秦少监,久仰久仰。”
“周大人。”秦冰裳还礼,“下官初来乍到,还请大人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周大人引她入座,“秦少监年轻有为,又是女子为官,实在令人钦佩。只是这军器监事务繁杂,工匠粗鄙,怕是要委屈秦少监了。”
“无妨。”秦冰裳淡淡道,“下官既领了这差事,自当尽心。不知军器监近年账册、工单,可否让下官一观?”
周大人笑容一滞:“这……账册繁多,杂乱无章,怕是要费些时日整理。不如秦少监先熟悉熟悉环境,改日再看?”
“不必。”秦冰裳起身,“下官自己去看便可。还请周大人带路。”
周大人脸色微变,但不敢违逆,只得带她去了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账册,积了厚厚一层灰。秦冰裳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眉头微皱。
“启元十一年,生铁入库五万斤,出库四万八千斤。损耗两千斤?”
“是、是,”周大人擦汗,“炼铁难免损耗,这是常例。”
“常例?”秦冰裳又抽出一本,“启元十二年,生铁入库六万斤,出库五万五千斤。损耗五千斤?周大人,这损耗,一年比一年高啊。”
周大人冷汗涔涔:“这、这……工艺改进,损耗难免……”
“那启元十三年呢?”秦冰裳连续抽出几本账册,快速翻看,“入库七万斤,出库六万斤,损耗一万斤。周大人,您这军器监,是炼铁,还是吃铁?”
周大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秦、秦少监,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秦冰裳合上账册,看向他,“周大人,贾世荣走私生铁五万斤,账目就是从军器监走的。您说,这账,是贾世荣一个人做的,还是……有人帮他?”
周大人脸色惨白,扑通跪下。
“秦少监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贾世荣是户部侍郎,他要做账,下官不敢不从啊!”
“被逼无奈?”秦冰裳冷笑,“那贾世荣给你的五千两银子,也是被逼无奈收的?”
周大人浑身一颤,瘫坐在地。
秦冰裳不再看他,对门外道:“韩青。”
韩青应声而入。
“将周大人请去厢房,好生‘照顾’。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见他。”
“是!”
韩青拖走面如死灰的周大人。
秦冰裳重新看向那堆账册。
三年,损耗生铁两万斤。这些铁,去了哪里?
贾世荣走私五万斤,是从军器监出的。那另外两万斤呢?
她指尖划过账册,停在一个人名上。
王奎。
陈将军那个中毒的亲兵队长。
他曾是军器监的匠户,三年前因“手艺不精”被清退,后投军去了边关。
时间,对得上。
秦冰裳合上账册,眼中寒光凛冽。
果然,军器监才是源头。
“来人。”
门外进来一个书吏,战战兢兢:“少、少监有何吩咐?”
“从今日起,军器监所有账目,重新核对。所有生铁入库、出库、损耗,一笔一笔查。所有工匠、吏员,重新登记造册。有可疑者,报上来。”
“是、是!”
书吏退下后,秦冰裳走出库房,站在院中。
阳光刺眼,但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
这就是她以后要待的地方。
她要在这里,挖出所有蛀虫,斩断所有黑手。
为了秦家,也为了……那些枉死的将士。
当夜,秦冰裳回府时,已是戌时。
秦破军在正厅等她,见她一脸倦色,皱眉道:“小妹,何必这么拼?军器监那地方,乌烟瘴气,你一个女子……”
“兄长,”秦冰裳打断他,“正因为是女子,才更要拼。否则,那些人会觉得,女子果然不行,给了官也做不好。我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秦破军叹气:“我知道你性子倔。但也要注意身子。父亲明日要回边关,你……”
“父亲明日就走?”秦冰裳一愣。
“嗯,边关虽暂稳,但北狄未灭,父亲不放心。”秦破军道,“陛下准了,让父亲再领兵十万,镇守雁门关,以防北狄卷土重来。”
秦冰裳沉默片刻。
“我去见父亲。”
书房里,秦啸岳正在整理兵书,见她进来,放下书。
“裳儿,坐。”
秦冰裳在对面坐下,看着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心头一酸。
“父亲,边关苦寒,您要多保重。”
“为父知道。”秦啸岳笑了笑,“倒是你,在军器监,万事小心。那里水很深,贾世荣虽倒,但余党未清。你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女儿明白。”秦冰裳点头,“父亲放心,女儿会小心。只是……”
她顿了顿,低声道:“父亲此次回边关,可否让女儿同行?”
秦啸岳一怔:“你去边关做什么?”
“查案。”秦冰裳抬眼,“军器监账目有问题,有批生铁不知去向。女儿怀疑,与陈将军中毒有关。女儿想去边关,实地查查。”
“胡闹!”秦啸岳沉下脸,“边关正在打仗,你一个女子,去那里太危险!”
秦冰裳坚持,“父亲,军械走私,关乎国本。若不查清,今日是陈将军中毒,明日就可能是您,是兄长,是边关数万将士。女儿不能坐视不理。”
秦啸岳盯着她,良久,长叹一声。
“你和你娘,真像。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怕死。”
秦冰裳眼眶一热。
“父亲……”
“罢了。”秦啸岳摆摆手,“你要去,便去吧。但有三件事,你要答应为父。”
“父亲请说。”
“第一,到了边关,一切听为父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第二,若遇危险,立刻撤回,不得逞强。”
“第三,”秦啸岳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活着回来。”
秦冰裳重重点头。
“女儿会的。”
三日后,秦冰裳随父亲出征。
她没有穿官服,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墨蓝劲装,头发束成男子发髻,脸上抹了灰,看上去像个清秀的少年亲兵。
临行前,燕凌羽来送。
“秦少监这是要去边关建功立业?”他看着她这身打扮,眼中带着笑意。
“去查案。”秦冰裳实话实说,“军器监的账有问题,我要去边关查实。”
燕凌羽点头:“本王已派人去查王奎的底细。他三年前离开军器监,是周大人亲自批的。但批文上写的理由是‘手艺不精’,可本王查过,王奎当年是军器监手艺最好的匠人之一。”
秦冰裳眸光一沉。
“所以,他是被人故意放走的?”
“是。”燕凌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王奎离开军器监前,与周大人的往来书信。上面提到一笔‘安家费’,白银一千两。一个被清退的匠人,何来这么多安家费?”
秦冰裳接过信,快速扫过。
信上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王奎奉命离开军器监,前往边关“办事”,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署名,是一个“李”字。
“李贵妃。”秦冰裳握紧信纸。
“只是怀疑,尚无实据。”燕凌羽道,“你此去边关,务必小心。李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手眼通天。若她知道你在查,必会阻拦。”
“我知道。”秦冰裳将信收好,翻身上马,“王爷在京城,也请小心。”
燕凌羽看着她,忽然道:“秦冰裳。”
“嗯?”
“活着回来。”他说,“京城这盘棋,没你,下不完。”
秦冰裳与他目光相接,片刻,点头。
“好。”
她调转马头,跟上大军。
燕凌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烟尘中。
玄七上前,低声道:“王爷,秦姑娘此去,凶多吉少。咱们要不要派人暗中保护?”
“不用。”燕凌羽转身,“她有她的路要走。我们能做的,是替她扫清京城的障碍。”
“王爷是说……”
“李贵妃那边,该动了。”燕凌羽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去查,她宫里那个公公,最近和谁来往。还有三皇子,他在做什么。”
“是!”
十日后,大军抵达雁门关。
关城刚经历战火,城墙斑驳,血迹未干。百姓正在清理废墟,见大军归来,纷纷跪地高呼“秦将军”。
秦啸岳下马,扶起一个老翁。
“老人家,受苦了。”
老翁老泪纵横:“将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秦冰裳跟在父亲身后,看着满目疮痍,心头沉重。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她前世,未能亲眼看到的惨状。
“小妹,”秦破军低声道,“陈将军的尸身,还在关内。要去看看吗?”
“去。”
陈将军的灵堂设在关内将军府。
棺椁前,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跪着烧纸,是陈将军的遗孀和子女。
秦冰裳上前行礼。
陈夫人抬头看她,眼中含泪:“这位是……”
“秦冰裳,陈将军故人之女。”秦冰裳道,“夫人节哀。”
陈夫人点点头,又低下头烧纸。
秦冰裳走到棺椁前,看了一眼。
陈将军面色青黑,嘴唇发紫,确实是中毒身亡。
“夫人,”她轻声问,“陈将军中毒前,可有什么异常?”
陈夫人擦了擦泪,回忆道:“那日……他本来好好的,午膳后说要去巡视城防。临走前,他的亲兵队长王奎送来一碗参汤,说是补身子。他喝了,没多久就说腹痛,然后……就倒下了。”
“参汤的碗,还在吗?”
“在,妾身收起来了。”陈夫人从旁边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只白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汤渍。
秦冰裳接过,仔细闻了闻。
淡淡的参味,混着一丝极淡的甜香。
是“阎罗笑”。
“王奎呢?”她问。
“跑了。”陈夫人恨声道,“将军中毒后,他就没了踪影。有人看见他往北狄大营方向去了。”
投敌了。
秦冰裳握紧瓷碗。
“夫人放心,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当夜,秦冰裳去了军械库。
雁门关的军械库,比京城的简陋,但守卫森严。守库的是个老校尉,姓赵,见了秦冰裳的令牌,连忙行礼。
“秦少监,您怎么来了?”
“查账。”秦冰裳开门见山,“赵校尉,军械库近年出入库记录,可否一观?”
“这……”赵校尉犹豫,“秦将军有令,军械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是军器监少监,奉旨督查军械。”秦冰裳亮出腰牌,“赵校尉,要抗旨吗?”
赵校尉脸色一变,连忙道:“不敢!少监请随我来。”
他带秦冰裳进了库房,取出一摞账册。
秦冰裳快速翻看,目光停在一行记录上:
“启元十二年三月,入库生铁三千斤,出库两千八百斤,损耗两百斤。经手人:王奎。”
时间,正是王奎离开军器监,投军边关后。
“这批生铁,用来做了什么?”秦冰裳问。
“这……”赵校尉擦汗,“下官不知。王奎是陈将军亲兵,他领走的生铁,说是陈将军要用,下官不敢多问。”
“那损耗的两百斤呢?”
“说是炼废了……”
“炼废了?”秦冰裳合上账册,“赵校尉,生铁炼废,会有废料。废料在哪?”
赵校尉语塞。
秦冰裳不再问他,起身在库房里转了一圈。
库房角落堆着些废铁,她走过去,仔细翻看。
大部分确实是炼废的生铁,但其中几块,颜色、质地明显不同。
她拿起一块,掂了掂,又敲了敲。
声音沉闷,不像铁。
“韩青。”她唤道。
韩青上前,拔出匕首,在铁块上划了一道。
划痕处,露出里面暗沉的颜色。
是铅。
生铁里掺了铅,炼出来的兵器,脆而易断。这样的兵器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秦冰裳握紧那块废铁,指尖发白。
“赵校尉。”
赵校尉浑身一颤:“下、下官在……”
“这些掺了铅的生铁,是谁经手的?”
“是、是王奎……”
“除了他,还有谁?”
赵校尉扑通跪下:“少监饶命!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陈将军说,边关军费不足,生铁价贵,掺些铅,可省成本……下官不敢不从啊!”
秦冰裳闭了闭眼。
陈将军……
那个镇守边关二十年,最后中毒身亡的老将。
他或许一开始,只是想省些军费。
可他不知道,这批掺了铅的生铁,铸成的兵器,害死了多少将士。
而王奎,就是利用这一点,将有毒的生铁,混进库里。
然后,在陈将军的参汤里下毒,灭口。
好一条毒计。
“赵校尉,”秦冰裳睁开眼,声音冰冷,“从今日起,你卸去守库之职,在府中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
“是、是……”赵校尉瘫软在地。
秦冰裳转身走出库房。
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飞。
“韩青。”
“在。”
“去查,这批掺铅的生铁,铸成了哪些兵器,发给了哪些营。全部收回,重铸。”
“是!”
“还有,”秦冰裳看向北狄大营方向,“王奎投了北狄,但他家人还在大周。去查他老家,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是!”
韩青领命而去。
秦冰裳独自站在夜色中,许久。
直到秦破军找来。
“小妹,父亲找你。”
“好。”
秦啸岳看着女儿带回的那块掺铅废铁,脸色铁青。
“陈守义……他竟敢……”
“父亲,”秦冰裳低声道,“陈将军或许不知情。他只是想省军费,却被王奎利用了。”
“不知情,就能推卸责任?”秦啸岳一拳砸在桌上,“他是守将!边关数万将士的性命,系于他手!他省这几两银子,害死了多少人!”
秦冰裳沉默。
是啊,陈将军或许无辜。
但他失察,是事实。
那些因兵器断裂而战死的将士,也是事实。
“父亲,”她缓缓道,“此事不能声张。若传出去,军心必乱。当务之急,是收回所有问题兵器,重铸。然后……彻查军械供应链,从源头杜绝。”
秦啸岳看着她,眼中满是疲惫。
“裳儿,为父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想的,更适合这个位置。”
秦冰裳心头一酸。
“父亲……”
“去吧。”秦啸岳摆摆手,“按你想的做。为父……支持你。”
秦冰裳重重点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