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秦雪柔绝地反扑
陆文轩被押回京城的第七天,雁门关下了一场大雨。
雨下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城墙上,溅起一片水雾。秦冰裳站在城头,看着雨幕中朦胧的关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姑娘,雨大了,回屋吧。”霜刃撑着伞过来。
秦冰裳正要转身,忽见远处雨幕中,有一队人马正艰难地向关城行来。
大约二十余人,都穿着蓑衣,看不清面目。为首一人骑在马上,身形瘦削,蓑衣下露出一角月白衣裙。
秦冰裳瞳孔一缩。
“开城门。”她下令。
“姑娘,这……”守城校尉犹豫,“这大雨天的,不明身份,万一是北狄奸细……”
“开。”秦冰裳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校尉不敢违逆,下令开城门。
秦冰裳走下城头,来到城门内。
那队人马进了城,在雨中停下。为首那人翻身下马,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憔悴、但眉眼熟悉的脸。
秦雪柔。
她浑身湿透,月白衣裙贴在身上,更显单薄。看见秦冰裳,她眼眶一红,踉跄上前,扑通跪在泥水里。
“姐姐……救命……”
秦冰裳盯着她,没说话。
秦雪柔身后的二十余人,也纷纷下马,跪倒在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秦冰裳问。
“京城……京城出事了。”秦雪柔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三皇子被圈禁,李贵妃打入冷宫,陛下震怒,彻查党羽。陆文轩在狱中供出,说、说柳姨娘与李贵妃早有勾结,我是柳姨娘的女儿,也脱不了干系……禁军要抓我,我、我逃了出来……”
她抓住秦冰裳的裙摆,泪如雨下。
“姐姐,我知道从前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娘对不起你。可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庶女,我哪有本事参与那些事……姐姐,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秦冰裳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心中无波无澜。
前世,秦雪柔也是这般,在她面前哭,说自己是无辜的,是被柳姨娘逼迫的。
她信了,心软了。
然后,被捅了致命一刀。
“韩青。”秦冰裳唤道。
韩青上前。
“带二姑娘和她的人,去西院安置。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是。”
秦雪柔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泪水淹没。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她被人搀扶着,跟着韩青离开。
秦冰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姑娘,”霜刃低声道,“二姑娘的话,能信吗?”
“一半真,一半假。”秦冰裳转身往将军府走,“京城出事是真的,她逃出来也是真的。但她说自己无辜……”
她冷笑一声。
“秦雪柔若真无辜,就不会活着逃到雁门关。”
从京城到雁门关,千里之遥,一路关卡重重。秦雪柔一个弱女子,带着二十余人,能毫发无伤地逃到这里?
除非,有人帮她。
或者,她根本就不是逃,是奉命而来。
“霜刃,”秦冰裳停下脚步,“去查,跟她来的那二十余人,什么底细。一个一个查清楚。”
“是。”
西院是将军府最偏僻的院子,平时少有人来。秦雪柔被安置在这里,韩青派了人守着,明为保护,实为监视。
当夜,秦雪柔沐浴更衣后,来正院见秦冰裳。
她换了身干净的素白衣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面色苍白,眼眶红肿,看起来楚楚可怜。
“姐姐,”她行礼,“今日多谢姐姐收留。”
“坐。”秦冰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雪柔坐下,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姐姐,京城的事……”
“京城的事,我知道了。”秦冰裳打断她,“你说你无辜,我姑且信你。但你要想清楚,你带来的那二十余人,是什么人?”
秦雪柔脸色一白。
“他、他们是……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也是逃难的。我看他们可怜,就……”
“秦雪柔。”秦冰裳看着她,“我最后问你一次,那二十余人,是什么人?”
秦雪柔咬唇,沉默。
良久,她抬眼,眼中泪水褪去,露出一丝冰冷。
“姐姐果然聪明。”
“说吧,”秦冰裳淡淡道,“谁派你来的?李贵妃?还是三皇子?”
“都不是。”秦雪柔摇头,“是太子。”
秦冰裳眸光一凝。
太子?
“太子殿下说,三皇子倒台,陛下震怒,正是扳倒李贵妃一党的好时机。但李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无铁证,动不了她。”秦雪柔声音平静,与方才的柔弱判若两人,“太子殿下查到,李贵妃在雁门关还有一批暗桩,藏在军中。殿下要我混进雁门关,找出这些人,拿到证据。”
“所以你是太子的人?”
“是。”秦雪柔点头,“半年前,柳姨娘死后,我就投靠了太子。太子答应我,若此事办成,可保我性命,许我后半生安稳。”
秦冰裳盯着她,试图从她眼中看出破绽。
但秦雪柔眼神坦荡,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太子为何选你?”
“因为我了解雁门关,了解军中人事。”秦雪柔道,“柳姨娘生前,与军中不少人有过往来。那些人,我都认识。”
“名单呢?”
秦雪柔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绢,递给秦冰裳。
秦冰裳接过,展开。
上面写着七八个名字,有校尉,有文书,甚至还有一个副将。
“这些人,都是李贵妃的暗桩?”她问。
“是。”秦雪柔点头,“柳姨娘生前,与他们都见过面。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秦冰裳合上名单。
“你要我怎么做?”
“姐姐只需做一件事。”秦雪柔看着她,“让我在军中自由行走,查证这些人。拿到证据后,我会立刻离开,绝不连累姐姐。”
秦冰裳沉默片刻。
“好,我答应你。但你要记住,若让我发现你有一句假话,或是有任何异动……”
“我任凭姐姐处置。”秦雪柔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姐姐。”
她转身离开。
秦冰裳看着她背影,指尖摩挲着那张名单。
太子的人?
李贵妃的暗桩?
到底谁真,谁假?
“韩青。”她唤道。
韩青从门外进来。
“去查名单上这些人。记住,暗中查,别打草惊蛇。”
“是。”
接下来的几日,秦雪柔果然在军中自由行走。
她以“秦家二姑娘”的身份,在军营中探望伤兵,帮忙熬药,甚至去军械库“帮忙”清点兵器。举止得体,言语温和,很快就赢得了不少将士的好感。
秦冰裳冷眼旁观,没干涉。
她在等。
等秦雪柔露出马脚,或者……等韩青的查证结果。
第五日,韩青回来了。
“大小姐,查到了。”他压低声音,“名单上那七八个人,确实有问题。那个副将,三个月前突然多了一笔银子,在京城买了宅子。那个文书,上个月秘密见过一个北狄商人。还有那几个校尉,手下兵士的兵器损耗,比别营高出三成。”
秦冰裳眸光一沉。
“所以,秦雪柔说的是真的?”
“至少这部分是真的。”韩青道,“但属下还查到一件事。”
“说。”
“那个北狄商人,三个月前也见过另一个人。”韩青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铺在桌上。
画像上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但眼神阴鸷。
秦冰裳觉得眼熟。
“这是……”
“王奎的弟弟,王彪。”韩青道,“他也在雁门关,是个铁匠。但属下查过,他根本不会打铁。他在军中,是负责……押运粮草的。”
粮草。
秦冰裳心头一凛。
“他经手过哪批粮草?”
“上月,送往落鹰峡的那批。”韩青声音发沉,“就是秦将军被困时,补给的那批粮草。”
秦冰裳握紧拳头。
那批粮草,她查过,没有问题。
但若押运的人有问题……
“王彪现在在哪?”
“还在军中,昨日刚押运一批粮草出关,去往前线。”韩青道,“属下已派人暗中盯着。”
“好。”秦冰裳起身,“你继续盯着秦雪柔,看她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去见父亲。”
秦啸岳正在看军报,见秦冰裳进来,放下军报。
“裳儿,有事?”
“父亲,女儿查到些东西。”秦冰裳将名单和王彪的画像放在桌上,“这些人,是李贵妃在军中的暗桩。而这个王彪,是王奎的弟弟,上月押运过落鹰峡的粮草。”
秦啸岳脸色骤变。
“落鹰峡的粮草……当时查验过,没有问题。”
“粮草没问题,但押运的人有问题。”秦冰裳道,“父亲,女儿怀疑,那批粮草里,被动了手脚。不是毒,是别的。”
“什么?”
“女儿也不确定。”秦冰裳摇头,“但王彪突然负责押运粮草,太巧了。女儿想亲自去查那批粮草。”
“不行!”秦啸岳断然拒绝,“前线正在打仗,太危险了。”
“父亲,此事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不能不查。”秦冰裳坚持,“女儿有韩青保护,不会有事。而且……”
她顿了顿,低声道:“秦雪柔来了,说是太子的人,要查李贵妃的暗桩。但女儿觉得,她没那么简单。女儿想借这次查粮草,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秦啸岳盯着她,良久,长叹一声。
“你和你娘,真是一模一样。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
“拿着这个,可调动一队亲兵。但记住,若有危险,立刻撤回。为父……不能再失去你了。”
秦冰裳接过手令,眼眶微热。
“女儿明白。”
当夜,秦冰裳带着韩青和十名亲兵,悄悄出关,前往落鹰峡。
落鹰峡离雁门关八十里,是前线的一个补给点。秦啸岳被困时,粮草就是送到这里,再转运进谷。
秦冰裳一行人抵达时,已是次日凌晨。
补给点守将是个姓孙的校尉,见秦冰裳深夜前来,有些意外。
“秦少监,您怎么来了?”
“查粮。”秦冰裳亮出手令,“上月运来的那批粮草,可还有剩余?”
孙校尉愣了愣:“有是有,但不多。大部分都送进谷里了,只剩些陈米,放在仓库里。”
“带我去看。”
仓库里堆着几十袋米,袋子是粗麻布,上面印着“军粮”二字。秦冰裳打开一袋,抓了一把米,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股极淡的异味,不像霉味,像……药味。
“这米,将士们吃过吗?”
“吃过。”孙校尉点头,“上月补给时,谷里缺粮,就送进去一批。将士们吃了,都说……没力气,犯困。当时以为是劳累,没在意。”
秦冰裳心头一沉。
果然有问题。
“韩青,取些米,带回去给军医验。”
“是。”
韩青取了一小袋米,收好。
秦冰裳又检查了其他粮袋,大部分都有那种异味。
“这批粮,是谁押运来的?”
“是王彪,军需处的。”孙校尉道,“他上月押了十车粮来,说是新到的军粮,让赶紧送进谷里。当时谷里正缺粮,就收下了。”
王彪。
秦冰裳握紧拳头。
“他现在在哪?”
“昨日又押了一车粮来,说是往前线送的。现在……应该还在营里。”
“带我去见他。”
“是。”
孙校尉带秦冰裳来到王彪的营帐。
帐内没人,被褥凌乱,像是匆忙离开的。
“人呢?”孙校尉皱眉,问守帐的兵士。
“回校尉,王彪半个时辰前说肚子疼,去茅房了。一直没回来。”
秦冰裳心下一沉。
“追!”
众人冲出营帐,四处搜寻。
很快,在营地外的林子里,找到了王彪。
但他已经死了。
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双目圆睁,满脸惊恐。尸体还是温的,刚死不久。
秦冰裳蹲下身,检查伤口。
匕首是从正面刺入的,一刀毙命。凶手力气不大,但手法老练,是个行家。
“大小姐,”韩青低声道,“看这里。”
他指向王彪的右手。
王彪右手紧握,五指掰开,掌心里攥着一小块碎布。
月白色的,柔软的,像女子的衣料。
秦冰裳瞳孔一缩。
“秦雪柔……”
“什么?”孙校尉没听清。
“没事。”秦冰裳起身,将碎布收进袖中,“孙校尉,此事不要声张。王彪……就说突发急病,暴毙。尸体处理了,别留痕迹。”
“是、是……”
秦冰裳转身离开。
回雁门的路上,她一直沉默。
韩青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您怀疑是二姑娘?”
“不是怀疑,是肯定。”秦冰裳看着手中的碎布,“这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轻薄柔软,但极贵。整个雁门关,只有秦雪柔有。”
“她为何要杀王彪?”
“灭口。”秦冰裳冷笑,“王彪知道太多,不能留。而且,她杀王彪,也是做给我看。她在告诉我,她不是太子的人,她有别的目的。”
“那她到底是谁的人?”
秦冰裳看向远方,天色渐亮,晨雾弥漫。
“很快,就会知道了。”
回到雁门关,已是次日午后。
秦冰裳没回将军府,直接去了西院。
秦雪柔正在院里浇花,一身月白衣裙,神情恬静。看见秦冰裳,她放下水壶,微微一笑。
“姐姐回来了?查得如何?”
秦冰裳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块碎布,递到她眼前。
“这个,是你的吧?”
秦雪柔脸色不变,看了一眼,点头。
“是我的。怎么了?”
“王彪死了,死前手里攥着这个。”秦冰裳盯着她,“秦雪柔,你杀了王彪。”
秦雪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冷。
“姐姐既然知道了,何必再问。”
“为什么?”
“因为他该死。”秦雪柔转身,继续浇花,“他给李贵妃办事,害死了多少人?姐姐,我杀他,是为民除害。”
“你不是太子的人。”秦冰裳肯定道。
“是,我不是。”秦雪柔坦然承认,“太子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我跟着他,没有出路。”
“那你是谁的人?”
秦雪柔停下动作,转身看向秦冰裳。
“姐姐,你猜。”
秦冰裳盯着她,脑中闪过无数可能。
李贵妃?不可能,她已倒台。
三皇子?也不可能,他已圈禁。
那还有谁?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你为北狄办事。”
秦雪柔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
“姐姐果然聪明。不错,我是北狄的人。三年前,柳姨娘就将我送给了北狄大汗。我在北狄待了两年,学了他们的语言,熟悉他们的习性。然后回到大周,潜伏在秦家,等待时机。”
秦冰裳心头发寒。
三年前……
那时秦雪柔才十三岁。
柳姨娘竟狠心将亲生女儿送给敌国!
“你为北狄做什么?”
“收集情报,传递消息,必要时……杀人。”秦雪柔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王彪是我杀的,因为他暴露了,会牵连到我。陈将军的毒,也是我下的,不过借了王奎的手。还有那些掺铅的兵器,是我让王彪混进军械库的。”
她每说一句,秦冰裳的心就沉一分。
原来如此。
原来秦雪柔,才是真正的内奸。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秦冰裳问。
“因为……”秦雪柔走近一步,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姐姐,你知道吗?我恨你。我恨你生来就是嫡女,恨你什么都有,恨父亲和兄长都疼你。我努力讨好你,讨好所有人,可他们眼里,只有你。”
她笑了,笑声凄厉。
“所以我要毁了你,毁了秦家。我要让你们,都下地狱!”
话音未落,她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直刺秦冰裳心口!
秦冰裳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一掌拍在她腕上。
匕首落地。
秦雪柔踉跄后退,被韩青制住。
“秦雪柔,”秦冰裳看着她,眼中一片冰冷,“你错了。毁了你,毁了你娘的,不是我和秦家,是你们自己的贪念和狠毒。”
她转身,对韩青道:“押下去,关进地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近。”
“是!”
秦雪柔被拖走,她疯狂大笑。
“秦冰裳!你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杀了秦家所有人!”
声音渐远,最终消失。
秦冰裳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盆被她浇了一半的花。
花是白色茉莉,开得正盛,清香扑鼻。
可种花的人,心却是黑的。
“霜刃。”
“姑娘。”
“去查,秦雪柔这三年,都和谁有过往来。尤其是……宫里的。”
“是。”
秦冰裳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匕首。
匕首很精致,柄上镶着宝石,是北狄贵族的式样。她握紧匕首,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