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柳氏最后疯狂
秦雪柔被关进地牢的当晚,雁门关起了大风。
风从北方来,卷着黄沙,拍打着城墙,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鬼哭。秦冰裳在书房里看军报,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灭。
霜刃端着安神汤进来,放下时手有些抖。
“姑娘,这风……刮得人心慌。”
秦冰裳抬眼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风沙漫天。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在风里显得格外空洞。
“韩青回来了吗?”她问。
“还没。”霜刃摇头,“地牢那边传来消息,说二姑娘一直不说话,只盯着墙看,眼神……怪吓人的。”
秦冰裳没说话。
秦雪柔的眼神,她见过。前世在牢里,秦雪柔送毒酒来时,就是那种眼神——疯狂,怨毒,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是知道自己要死,也要拉着别人一起死的眼神。
“姑娘,”霜刃犹豫道,“二姑娘会不会……在等什么人?”
秦冰裳手指一顿。
等什么人?
秦雪柔在北狄三年,必有同党。她被抓,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理。
“加派人手,守着地牢。”秦冰裳起身,“另外,传令全城,今夜加强警戒,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是。”
霜刃匆匆退下。
秦冰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夜色。
风还在刮,沙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她想起秦雪柔说的那句话。
“柳姨娘就将我送给了北狄大汗。”
柳氏。
那个在秦家装了十五年贤妻良母的女人,临死前还要拉着她同归于尽。
真的死了吗?
那个死在将军府,中毒身亡的柳姨娘,真的是她吗?
秦冰裳心头忽然一跳。
她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翻出一本旧账册。那是柳氏嫁进秦家时带来的嫁妆单子,上面记录着柳家的产业、田庄、铺子。
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备注:
“启元八年,柳氏陪嫁丫鬟春桃,病故,葬于城西乱葬岗。其母领回尸身,当日出城,不知所踪。”
启元八年,春桃“病故”。
可秦冰裳记得,前世在牢里,秦雪柔亲口说:“你娘留下的那些旧部,柳姨娘早替你清理干净了。尤其是那个叫春桃的丫头,知道得太多,柳姨娘让人勒死她,扔进了井里。”
时间对不上。
前世秦雪柔说的是“勒死”,可账册上写的是“病故”。
除非……
死的不是春桃。
秦冰裳合上账册,脸色发白。
“韩青!”她扬声唤道。
韩青推门进来:“大小姐。”
“立刻去查,启元八年,柳氏陪嫁丫鬟春桃‘病故’前后,柳氏有没有出过城,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还有,春桃的娘,现在在哪。”
“是。”
韩青领命而去。
秦冰裳坐回椅子上,心头发冷。
如果春桃没死,那柳氏呢?
那个中毒身亡的柳姨娘,真的是柳氏吗?
她想起柳氏死的那天。
那天她去柳氏院里,柳氏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嘴角有黑血。但当时她只顾着质问,没仔细看脸。
而且,柳氏死后,尸体很快就被柳家人领走了,说是要运回老家安葬。
运回老家……
雁门关离柳氏老家,千里之遥。尸体运回去,早就腐烂了,谁能认出是不是本人?
除非,死的根本不是柳氏。
秦冰裳握紧拳头。
好一出金蝉脱壳。
柳氏假死,让秦雪柔顶罪,自己脱身。然后躲在暗处,继续操纵一切。
那她现在在哪?
“姑娘!”霜刃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地牢出事了!”
秦冰裳霍然起身。
“说!”
“刚才有一队黑衣人闯进地牢,杀了守卫,要救二姑娘!韩护卫带人拦住了,但、但二姑娘不见了!”
“不见了?”
“是!地牢里找到一条密道,直通关外!二姑娘从密道跑了!”
秦冰裳心头一沉。
密道……
雁门关的地牢,是前朝建的,确实有密道,但早就封死了。知道密道的人,寥寥无几。
柳氏知道。
她当年嫁进秦家前,曾在雁门关住过三年,因为她父亲是这里的守将。
“追!”秦冰裳抓起佩剑,冲出门。
地牢里一片狼藉。
七八个守卫倒在血泊中,都是被一刀毙命。地牢最深处,墙壁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
韩青正要带人进去,被秦冰裳拦住。
“里面可能有埋伏,我先进。”
“大小姐,这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秦冰裳不容置疑,接过火把,弯腰钻进密道。
密道很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墙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脚下是石阶,一路向下,不知通向何处。
秦冰裳举着火把,小心前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水声。
是地下河。
河边站着一个人。
月白衣裙,长发披散,背对着她,正是秦雪柔。
“姐姐来了。”秦雪柔转过身,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秦冰裳停下脚步,握紧剑柄。
“你娘呢?”
“我娘?”秦雪柔笑了,“她不在。这儿就我们姐妹俩。姐姐,咱们好好说说话,行吗?”
“你想说什么?”
“说从前,说以后。”秦雪柔走近几步,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姐姐,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最羡慕你。你有漂亮的裙子,有父亲疼爱,有兄长护着。而我,只能穿你剩下的,用你不要的。柳姨娘说,因为你是嫡女,我是庶女。嫡庶有别,天经地义。”
她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
“可我后来知道了,什么嫡庶,都是狗屁。只要有权,有钱,庶女也能把嫡女踩在脚下。就像现在,姐姐,你赢了,我输了。可那又怎样?你还不是要来追我,怕我跑了,怕我坏了你的大事。”
秦冰裳静静看着她。
“秦雪柔,你恨我,我不怪你。但你不该恨秦家,不该恨那些无辜的将士。你不该,通敌卖国。”
“通敌卖国?”秦雪柔大笑,“姐姐,你错了。我不是通敌,我是投明主。北狄大汗雄才大略,迟早一统天下。大周皇帝昏庸,太子无能,三皇子蠢笨,燕王……呵,燕王倒是个人物,可惜,他不是正统。这天下,迟早是北狄的。我早点投靠,有什么错?”
“所以你就害死陈将军,害死那些将士?”
“他们该死!”秦雪柔声音尖厉,“陈守义那个老东西,明明知道柳姨娘的身份,却装不知道,还假惺惺地照顾我。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做梦!他欠我娘的,欠我的,我要他拿命来还!”
“你娘到底是谁?”
秦雪柔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娘,是北狄公主的女儿。二十年前,北狄和大周和亲,送来一位公主。可大周皇帝嫌弃她是蛮夷,将她赐给了当时的雁门关守将——也就是柳姨娘的父亲,做妾。后来,那位守将战死,公主被送回北狄,但那时她已经有了身孕。那个孩子,就是柳姨娘。”
秦冰裳瞳孔一缩。
柳氏是北狄公主的女儿?
“柳姨娘长大后,被送回大周,以商贾之女的身份,嫁进秦家。她的任务,就是潜伏在大周,收集情报,等待时机。”秦雪柔继续道,“她做到了。她成了秦家的主母,掌握了秦家大半产业,甚至……差点毁了秦家。”
秦冰裳心头发冷。
前世秦家满门抄斩,原来不是偶然。
是柳氏,是北狄,筹谋了二十年的局。
“那你呢?”她问。
“我?”秦雪柔笑了,“我是北狄大汗的外孙女,是真正的北狄贵族。柳姨娘把我送回去,是让我认祖归宗。我在北狄学了三年,学会了怎么杀人,怎么用毒,怎么……毁掉一个家族。”
她看着秦冰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
“姐姐,你知道吗?我本来可以杀了你的。在及笄礼上,那支毒钗,我本可以亲自给你戴上,看着你毒发身亡。可柳姨娘说,不能让你死得太容易。她要你看着秦家一步步垮掉,看着你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去,然后,在绝望中死去。”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
“就像你娘那样。”
秦冰裳浑身一震。
“我娘……”
“对,你娘。”秦雪柔笑了,“你娘不是难产死的,是柳姨娘下的毒。那种毒,叫‘红颜枯’,会让人慢慢衰弱,最后生产时血崩而亡。柳姨娘在你娘的参汤里加了三年,你娘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害了她。”
秦冰裳握紧剑柄,指尖泛白。
三年……
她娘怀她那三年,日日喝着有毒的参汤。
而她,还曾真心实意地喊柳氏“母亲”。
“姐姐,”秦雪柔看着她苍白的脸,笑得越发开心,“你现在是不是很恨?是不是很想杀了我?来啊,杀了我。杀了我,你娘也活不过来,秦家那些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
秦冰裳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去。
“我不杀你。”
秦雪柔一愣。
“我会把你交给朝廷,交给陛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北狄奸细,是害死陈将军、害死边关将士的凶手。让北狄大汗看看,他精心培养的外孙女,是怎么身败名裂,怎么被万人唾骂的。”
秦雪柔脸色骤变。
“秦冰裳!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秦冰裳冷冷道,“秦雪柔,你欠的债,该还了。”
她抬手,正要示意韩青动手,忽然——
“嗖!”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刺秦雪柔心口!
秦冰裳反应极快,一把推开秦雪柔,箭擦着她肩膀飞过,钉在石壁上,箭尾颤抖。
“谁!”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
一身黑衣,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秦冰裳认得。
是柳氏。
不,是北狄公主的女儿,柳如月。
“娘……”秦雪柔颤声唤道。
柳如月没看她,只盯着秦冰裳。
“秦冰裳,你果然聪明。可惜,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秦冰裳握紧剑,看着她。
“柳姨娘,不,我该叫你一声……北狄郡主?”
柳如月笑了,拉下面罩,露出一张与柳氏有七分相似、但更年轻、更美艳的脸。
“你猜得没错,死的是我的替身。我花了三年,培养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替我死,替我瞒天过海。而我,可以继续做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
“杀了你,毁了雁门关,迎接北狄大军入关。”柳如月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秦冰裳,你挡了我的路。所以,你得死。”
她抬手,身后黑暗中,又走出数十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弯刀,眼神凶悍。
是北狄死士。
秦冰裳心下一沉。
她只带了韩青和十名亲兵,对方人数是他们的数倍。
而且,这里是地下河,空间狭窄,退路被堵。
“韩青,”她低声道,“带秦雪柔先走,我断后。”
“不行!”韩青急道,“大小姐,要走一起走!”
“这是命令!”秦冰裳厉声道,“秦雪柔是重要人证,不能死。带她走,从原路返回,搬救兵!”
韩青咬牙,一把抓起秦雪柔,往密道退去。
秦雪柔挣扎:“我不走!娘!杀了他!杀了秦冰裳!”
柳如月没理她,只盯着秦冰裳。
“你以为,你们走得了?”
她一挥手,北狄死士一拥而上。
秦冰裳拔剑迎战。
剑光如雪,鲜血飞溅。
狭窄的密道里,厮杀惨烈。秦冰裳虽武功不弱,但对方人多,又都是死士,不要命的打法。她身上很快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襟。
但她不能退。
退了,韩青他们就逃不掉。
退了,秦雪柔这个人证就没了。
退了,柳如月的阴谋就得逞了。
她咬牙,剑势更急,每一剑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一个,两个,三个……
北狄死士不断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秦冰裳渐渐力竭,眼前发黑。
“姐姐!”
秦雪柔的尖叫传来。
秦冰裳回头,看见秦雪柔挣脱韩青,扑向柳如月。
“娘!不要杀她!她是我的!我要亲手杀了她!”
柳如月皱眉,一掌拍开她。
“滚开!”
秦雪柔被拍飞,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血。
秦冰裳趁机一剑刺向柳如月,柳如月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
秦冰裳倒飞出去,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看见柳如月提着刀,一步步走过来。
韩青嘶吼着冲过来,被北狄死士拦住。
秦雪柔趴在地上,疯狂大笑。
要死了吗?
她不甘心。
仇还没报完,秦家还没安稳,她不能死。
她用尽最后力气,抓起地上的匕首,准备最后一搏。
忽然——
“嗖嗖嗖!”
数支羽箭从密道另一头射来,瞬间射倒几个北狄死士。
柳如月脸色一变,回头。
密道那头,火光大亮。
秦破军带着一队亲兵冲了进来,看见秦冰裳重伤,目眦欲裂。
“小妹!”
他挥刀砍翻挡路的北狄死士,冲到秦冰裳身边。
“兄长……”秦冰裳虚弱地唤了一声,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将军府。
秦冰裳睁开眼,看见秦破军守在床边,眼睛布满血丝。
“小妹,你醒了!”秦破军惊喜道。
秦冰裳挣扎着想坐起,胸口剧痛,她闷哼一声。
“别动,军医说你肋骨断了三根,要静养。”秦破军按住她。
“柳如月……秦雪柔……”秦冰裳艰难地问。
“柳如月跑了,但中了我的箭,伤得不轻。秦雪柔被抓住了,关在地牢,有重兵把守。”秦破军咬牙,“那些北狄死士,全死了,没留活口。”
秦冰裳松了口气,又咳出一口血。
“小妹,你别说话了,好好养伤。”秦破军眼眶发红,“都怪我,去晚了……”
“不怪你。”秦冰裳摇头,声音微弱,“兄长,柳如月的身份……要立刻上报朝廷。还有秦雪柔的口供,一并送上去。”
“我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去了。”秦破军道,“陛下震怒,下旨全国通缉柳如月,死活不论。秦雪柔……判了凌迟,三日后行刑。”
凌迟。
秦冰裳闭了闭眼。
前世,秦雪柔看着她饮鸩而死。
这一世,秦雪柔被判凌迟。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父亲呢?”她问。
“父亲在前线,还不知道你受伤的事。”秦破军低声道,“我没告诉他,怕他分心。”
“嗯,别告诉他。”秦冰裳点头,“兄长,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秦破军道,“军医说,你再不醒,就危险了。”
三天……
秦冰裳看向窗外,阳光明媚。
三天,足以改变很多事。
“兄长,扶我起来,我想去看看秦雪柔。”
“不行,你伤还没好……”
“扶我。”秦冰裳坚持。
秦破军拗不过她,小心扶她坐起,又给她披了件外衣,这才扶着她,慢慢走向地牢。
地牢最深处,秦雪柔被铁链锁在墙上。
她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身上满是血污。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秦冰裳,咧嘴笑了。
“姐姐还没死啊?命真大。”
秦冰裳走到她面前,静静看着她。
“秦雪柔,你后悔吗?”
“后悔?”秦雪柔大笑,“我为什么要后悔?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杀了我想杀的人。唯一遗憾的,是没杀了你。”
“你娘呢?她扔下你跑了,你不恨她?”
秦雪柔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她不是故意的……她会来救我的……”
“不会了。”秦冰裳摇头,“柳如月是北狄郡主,她的命比你值钱。她不会为了你,冒险回来。”
秦雪柔咬牙,不说话。
“秦雪柔,”秦冰裳缓缓道,“你被判了凌迟,三日后行刑。我会去看的,看着你,一刀一刀,偿还你欠下的债。”
秦雪柔浑身一颤,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秦冰裳!你杀了我!现在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秦冰裳转身,“我要你活着,受尽折磨,然后,在痛苦中死去。”
她走出地牢,身后传来秦雪柔疯狂的哭喊。
“秦冰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秦家!啊——!”
声音凄厉,在空荡的地牢里回荡。
秦冰裳抬头,看向外面明媚的阳光。
阳光刺眼,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柳如月跑了,秦雪柔要死了。
但这场仗,还没完。
北狄还在,李贵妃和三皇子虽倒,但朝中还有他们的余党。
而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直到,所有仇人都倒下,秦家真正安稳。
“兄长,”她轻声说,“我们回家。”
“好,回家。”
秦破军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地牢,走向阳光。
身后,阴影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