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镇国司立威
张婉儿进将军府的第二日,秦冰裳就带她去了军器监。
军器监上下对这位新来的“女文书”颇多议论。有人觉得她是罪臣之女,不该用;有人觉得她是秦冰裳的“心腹”,要巴结;更多的人,是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
但张婉儿不声不响,只埋头做事。她识字快,算账准,不出三日,就将军器监积压半年的账目理清了七七八八。连最挑剔的老吏,都挑不出错。
秦冰裳看在眼里,没说话。
第七日,张婉儿拿着一本账册来找她。
“秦少监,这账不对。”
秦冰裳接过账册,翻到她指的那页。
是启元十一年,军器监采购生铁的账目。数目、单价、经手人都没问题,但张婉儿在末尾用朱笔画了个圈。
“这里,”她指着“经手人”一栏,“这个人,叫王全,是军器监的老吏。但属下查过,启元十一年,王全根本不在军器监。那年他父亲病重,他告假回乡,直到启元十二年开春才回来。”
秦冰裳眸光一凝。
“你确定?”
“确定。”张婉儿点头,“属下问过军器监的老人,也查了当年的告假记录。王全回乡是启元十一年腊月,回来是启元十二年三月。而这笔采购,是启元十一年十一月。经手人绝不可能是他。”
“那会是谁?”
“属下怀疑,”张婉儿压低声音,“是有人冒用王全的名字,做了这笔假账。而能冒用老吏名字,还不被发现的,只能是军器监内部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秦冰裳合上账册,看向她。
“你觉得是谁?”
张婉儿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周正。”
周正,军器监监正,秦冰裳来之前,军器监的一把手。贾世荣倒台后,他被秦冰裳软禁,但一直喊冤,说自己是受胁迫。
秦冰裳当时急着去边关,没顾上细查。回来后,又因韩青的死和三皇子的事,耽搁了。
现在,是时候清算了。
“你继续查,”秦冰裳道,“把周正经手的所有账目,全部过一遍。有问题的,标出来。另外,暗中查查,周正和宫里,有没有联系。”
“宫里?”张婉儿一愣。
“嗯。”秦冰裳没多解释,“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是。”
张婉儿退下后,秦冰裳独自坐在书房,看着那本账册。
王全,周正,假账……
柳如月能将军械走私做得天衣无缝,在军器监必然有内应。周正,很可能就是那个内应。
不,不止周正。
军器监上下,恐怕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清洗军器监的机会。
机会来得很快。
三日后,工部侍郎陈大人来军器监巡视。
陈大人是工部老人,为人古板,最看不惯女子为官。听说秦冰裳是军器监少监,一直心存不满。这次来巡视,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秦冰裳带着军器监上下,在门口迎接。
陈大人下了轿,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秦冰裳身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秦少监,你一个女子,在军器监这种地方,成何体统?”
秦冰裳面色平静,行礼。
“陈大人,下官奉旨督查军械,不敢怠慢。军器监是朝廷重地,不分男女,只分能者。”
“能者?”陈大人冷笑,“你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军械?别是仗着秦将军的势,在这儿混日子吧。”
这话就难听了。
军器监上下,不少人露出不满之色。张婉儿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想说话,被秦冰裳用眼神制止。
“陈大人若不信,可考教下官。”秦冰裳淡淡道,“下官虽不才,却也读过几本兵书,略懂军械。”
“好!”陈大人就等她这句话,“那就考考你。来人,取一把弓来。”
手下取来一把军中常用的制式弓。
陈大人接过,递给秦冰裳。
“你说说,这弓如何?”
秦冰裳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拉了拉弦。
“这是军中常用的三石弓,射程百步,力道尚可。但弓臂用的是柘木,质地偏软,久用易变形。弓弦是牛筋,遇湿易松。整体而言,中规中矩,但不够精良。”
陈大人一愣。
他没想到,秦冰裳真能说出门道。
“那你说,如何改进?”
“弓臂可换桑木,桑木坚韧,不易变形。弓弦可掺入蚕丝,增加韧性,防湿。另外,”秦冰裳指着弓臂与弓弦的连接处,“这里可加个铜扣,防止弓弦滑脱。虽是小改动,但战场上,或许能救命。”
陈大人不说话了。
他虽古板,但不蠢。秦冰裳说的,句句在理,甚至比许多工匠说得还细。
“哼,纸上谈兵。”他拂袖,“带本官去看仓库,本官要查账。”
“是。”秦冰裳侧身,“陈大人请。”
一行人来到仓库。
陈大人让随行的书吏,随机抽查了几本账册,一页页核对。但查了大半个时辰,没发现任何问题。
“这账……”陈大人皱眉,“做得太干净了。”
秦冰裳心中冷笑。
当然干净,张婉儿这几日,几乎把账目重新捋了一遍。有问题的,早就被她抽出来了。
“陈大人若还不放心,可看看这个。”秦冰裳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递过去。
陈大人接过,翻开一看,脸色骤变。
这本账册,记录的是军器监近年“损耗”的生铁数目。启元十一年,损耗两千斤;启元十二年,损耗五千斤;启元十三年,损耗一万斤……
数目惊人,且逐年递增。
“这、这怎么可能!”陈大人怒道,“军器监每年损耗这么多生铁,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秦冰裳没说话,看向站在人群后的周正。
周正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陈大人,”秦冰裳缓缓道,“这损耗,确实不正常。下官查过,这些‘损耗’的生铁,大多流向不明。而经手人……”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周正。”
“你血口喷人!”周正急声道,“陈大人明鉴!下官冤枉!这些损耗,是、是正常损耗!炼铁难免……”
“正常损耗?”秦冰裳打断他,“周大人,启元十一年腊月,你经手一笔采购,数目是三千斤生铁。可经手人王全,当时根本不在京城。这账,你是怎么做的?”
周正浑身一颤。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秦冰裳从张婉儿手中接过另一本账册,翻开,“这是王全的告假记录,白纸黑字,写着启元十一年腊月回乡,次年三月返京。而你那笔采购,日期是启元十一年十一月。周大人,死人不会签字,活人更不会。这账,是谁替你做的?”
周正腿一软,瘫坐在地。
陈大人脸色铁青,指着周正。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做假账,私吞生铁!说!那些生铁,都去哪了?!”
周正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秦冰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周正,贾世荣已死,张明远已倒,三皇子已赐死,李贵妃已打入冷宫。你以为,还会有人保你吗?”
周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是、是李贵妃……她让我做的!她说,只要我帮她做事,就保我全家富贵!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秦冰裳冷笑,“那你告诉我,那些生铁,都运去哪了?”
“运、运去北狄了……”周正颤声道,“李贵妃和北狄有交易,用生铁换黄金。我、我只是个跑腿的……”
“还有谁参与?”
“还、还有工部的刘郎中,兵部的赵主事,户部的钱侍郎……”周正一口气报出七八个名字,都是朝中官员。
陈大人听得脸色发白。
这些人,他大多认识,有些还和他有交情。
“周正,”秦冰裳起身,“你的话,我会如实禀报陛下。至于你……”
她看向陈大人。
“陈大人,您是工部侍郎,此案涉及工部官员,您看……”
陈大人咬牙。
“此事,本官会立刻上报陛下,严查到底!”
“多谢陈大人。”秦冰裳行礼。
陈大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秦少监,今日之事,本官会如实禀报。你……做得很好。”
说完,他带着人,匆匆离开。
秦冰裳看着周正被拖走,眼中无波无澜。
这只是开始。
军器监要清洗,朝中要清洗,这京城,也要清洗。
“张婉儿。”她唤道。
“在。”
“将周正的供词,整理成册,连同账目证据,一并送到刑部。另外,将名单上那些人,暗中监视,一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
张婉儿领命而去。
秦冰裳独自站在仓库,看着堆积如山的军械。
这些都是将士们保命的家伙,却成了某些人敛财的工具。
可恨,可杀。
“大小姐。”霜刃匆匆进来,“燕王府来人了,说燕王请您过府一叙。”
秦冰裳眸光微动。
燕凌羽。
他找她,是为了那件事吗?
“备车。”
燕王府,书房。
燕凌羽在等她,桌上摆着一卷地图。
“秦少监,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冰裳坐下,没说话。
燕凌羽将地图推过来。
“看看这个。”
秦冰裳展开,是一张京城布防图,上面标着各营驻军、粮仓、武库的位置。但其中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
“这些是……”
“三皇子余党的据点。”燕凌羽道,“我查过了,李贵妃虽倒,三皇子虽死,但他们在京中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这些人,潜伏在各处,伺机而动。”
秦冰裳看着那些红圈,心头一沉。
“有多少人?”
“明面上,三百余人。暗地里,可能更多。”燕凌羽看着她,“秦冰裳,陛下年事已高,太子体弱,朝中局势不稳。若这些人趁机作乱,京城危矣。”
“王爷想让我做什么?”
“清剿。”燕凌羽吐出两个字,“以军器监少监的身份,以督查军械为由,清查各营军械。发现可疑,立即抓捕。我会让禁军配合你。”
秦冰裳沉默片刻。
“陛下会同意吗?”
“陛下已下密旨,命我暗中肃清三皇子余党。”燕凌羽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布,递给她,“这是密旨,你可过目。”
秦冰裳接过,展开。
果然是陛下的亲笔,命燕凌羽“暗中清查逆党,可调动禁军,便宜行事”。
“陛下信你?”
“陛下信不信我,不重要。”燕凌羽淡淡道,“重要的是,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清除隐患的刀。而你,是最好的人选。”
秦冰裳明白了。
陛下要用她,来制衡朝中势力,来清除三皇子余党。
而她,也需要这个机会,来立威,来掌权。
“好,我答应。”她将密旨递还,“但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组建一支亲军,只听我调遣。人数不多,五百即可,但必须是精锐。”
燕凌羽挑眉。
“亲军?你想做什么?”
“自保,也保该保的人。”秦冰裳看着他,“王爷,这京城,不比边关安全。我有仇人,有人想我死。我不能总靠别人保护。我要有自己的刀。”
燕凌羽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准。我会从禁军中,挑五百精锐给你。但你要记住,这支亲军,只可用来防身,不可擅动。否则,陛下那里,不好交代。”
“我明白。”
秦冰裳起身,准备离开。
“秦冰裳。”燕凌羽叫住她。
她回头。
“小心些。”他低声道,“那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多谢王爷提醒。”
秦冰裳转身,走出书房。
外面阳光正好,但心里,一片冰冷。
又要杀人了。
但这一次,她不后悔。
因为有些人,该死。
三日后,秦冰裳以“督查军械”为名,带着五百亲军,开始清查各营。
第一站,是京畿大营左营。
左营校尉姓赵,是李贵妃的远房表亲。见秦冰裳带兵前来,脸色不善。
“秦少监,我左营军械,向来齐全,无需督查。”
“齐全不齐全,查了才知道。”秦冰裳面无表情,“赵校尉,请配合。”
赵校尉咬牙,侧身让开。
秦冰裳带人进营,直奔军械库。
库内军械摆放整齐,但秦冰裳一眼就看出问题。
“这把刀,”她拿起一把制式刀,掂了掂,“重量不对。韩青,验。”
韩青的副手——韩青死后,秦冰裳提拔上来的亲卫韩武上前,接过刀,仔细检查。
“大小姐,这刀……掺了铅。”
秦冰裳眸光一冷,看向赵校尉。
“赵校尉,解释一下?”
赵校尉脸色发白。
“这、这不可能!一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秦冰裳冷笑,“那这些呢?”
她走到另一排架子前,拿起一把弓,拉了拉弦。
“弓弦松弛,已无韧性。这些箭,箭头生锈,箭杆开裂。赵校尉,这就是你说的‘齐全’?”
赵校尉冷汗涔涔。
“我、我不知情……可能是下面的人……”
“不知情?”秦冰裳打断他,“你身为一营校尉,军械如此不堪,你说不知情?赵校尉,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陛下傻?”
她挥手。
“拿下!”
亲军上前,将赵校尉按倒。
赵校尉挣扎:“秦冰裳!你敢动我!我是李贵妃的表亲!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李贵妃?”秦冰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李贵妃在冷宫,自身难保。你指望她救你?”
她起身,对韩武道。
“查,左营所有军械,凡有问题,全部收缴。涉事人员,一律抓捕,押送刑部。”
“是!”
左营一查,震动京城。
接下来三日,秦冰裳连查三营,每营都有问题。掺铅的刀,生锈的箭,松弛的弓……问题军械堆积如山,涉事将领十余人,个个与李贵妃、三皇子有牵连。
朝中哗然。
陛下震怒,下旨严查,凡涉案者,一律革职查办。
秦冰裳的“铁面少监”之名,传遍京城。
有人赞她刚正,有人骂她狠毒,但无人敢再小瞧她。
一个女子,带着五百亲军,三日连查四营,抓了十几个将领,连李贵妃的表亲都敢动。
这样的女人,谁敢惹?
第七日,秦冰裳收到燕凌羽的密信。
“三皇子余党,今晚在城西白云观集会,商议对策。领头者,工部刘郎中。可收网。”
秦冰裳看完,将信烧了。
“韩武,点齐人手,今夜去白云观。”
“是!”
当夜,子时。
白云观后山,一处隐蔽的院落里,灯火通明。
十几个官员聚在堂中,个个面色凝重。
“刘大人,现在怎么办?秦冰裳那女人,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被她咬出来!”
“是啊,赵校尉已经被抓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
“刘大人,您拿个主意啊!”
坐在上首的刘郎中,五十来岁,山羊胡,眼神阴沉。
“慌什么?”他冷声道,“秦冰裳再厉害,也只是个女人。陛下用她,是让她当刀。等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可她现在有五百亲军,还有燕王撑腰……”
“燕王?”刘郎中冷笑,“燕王自身难保,还撑腰?你们真以为,陛下信他?陛下留他,是为了玉玺。等玉玺到手,燕王就是下一个三皇子。”
众人面面相觑。
“那我们现在……”
“等。”刘郎中道,“等一个机会。秦冰裳不可能一直这么查下去,总有松懈的时候。到时候……”
他话没说完,院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秦冰裳带着亲军,冲了进来。
“刘大人,等什么机会?”她冷冷看着刘郎中,“等谋反的机会?”
刘郎中脸色大变。
“秦冰裳!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秦冰裳走进来,扫视众人,“因为你们中间,有我的人。”
众人哗然,互相猜疑。
刘郎中咬牙。
“秦冰裳,你擅闯民宅,无故抓捕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无故?”秦冰裳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扔在桌上,“这是你们与北狄往来的密信,上面有你们每个人的签名画押。刘大人,要我念给你听吗?”
刘郎中盯着那本册子,面如死灰。
“你……你伪造证据……”
“是不是伪造,刑部会查。”秦冰裳挥手,“全部拿下!”
亲军上前,将众人一一捆绑。
刘郎中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扑向秦冰裳。
“我跟你拼了!”
秦冰裳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
刘郎中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倒地。
秦冰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刘郎中,李贵妃保不了你,三皇子保不了你,北狄更保不了你。下辈子,做个好人。”
她起身,对韩武道。
“带走。”
“是!”
一行人被押出白云观,送上囚车。
秦冰裳站在观外,看着夜色。
又一个仇人,落网了。
但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只有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大小姐,”韩武低声道,“接下来去哪?”
秦冰裳看向皇宫方向。
“回府。明日,该上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