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朝堂暗流涌动
刘振兵败被俘的第八天,边关的加急军报还未到,北狄的国书先到了。
不是送到鸿胪寺,而是由一队北狄骑兵直接射在边关城楼上,裹着狼皮,浸了牛血,嚣张得近乎羞辱。
国书递到启元帝面前时,朝会刚开。
“关南三镇,换刘振一命,及战俘三百。”兵部尚书念完,殿内死寂。
秦啸岳出列时,铁甲相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陛下,臣请战。”
“不可!”户部尚书贾世荣几乎是跳出来的,“国库空虚,粮草不济,秦将军此时出征,是想让将士饿着肚子送死吗?”
“那便任北狄欺辱?”秦啸岳虎目圆睁,“今日割三镇,明日就要陪都!贾尚书,你到底是户部尚书,还是北狄的户部尚书?”
这话太重,贾世荣脸色涨红:“秦将军慎言!本官一心为国,倒是你,副将刚折了一万精兵,谁知是不是……”
“是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燕凌羽一身墨青常服,未戴冠,只用玉簪束发,缓步走进来。他面色冷白,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像从冰窖里刚捞出来。
“燕王?”启元帝眯起眼,“你久不入朝,今日倒是稀奇。”
“臣听闻北狄要割地,来看看。”燕凌羽对着龙椅虚扶一礼,目光转向贾世荣,“贾尚书方才说,刘振兵败,或许别有内情?”
贾世荣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强作镇定:“本官只是推测……”
“推测得好。”燕凌羽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递给内侍,“臣也推测了些东西,请陛下过目。”
绢布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日期、银两、经手人,清清楚楚。最后几行,触目惊心:
“启元十一年腊月,贾世荣经手,向北狄走私生铁三千斤,箭头五万。”
“启元十二年二月,贾世荣收北狄黄金五千两,许以边关布防图。”
“启元十二年三月,刘振在城南赌坊欠债五千两,贾世荣替还,约定:出征佯败,被俘,指认秦啸岳通敌。”
满殿哗然。
贾世荣面如死灰,指着燕凌羽:“你、你伪造证据!诬陷朝廷命官!”
“是不是伪造,查查就知道了。”燕凌羽声音平静,“赌坊的账本,生铁的出货记录,北狄使者的口供,臣都已备好。陛下可派人一一核对。”
启元帝盯着那绢布,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没说话。
秦啸岳深吸一口气,出列:“陛下,若燕王所言属实,刘振通敌叛国,罪该万死。但北狄索要三镇,绝不可应。臣请即刻发兵,清剿边关,救回战俘!”
“不可!”张明远急道,“刘振若真通敌,他麾下那一万人里必有同党!此时发兵,军中不稳,恐生大变!”
“那张尚书的意思,是任北狄宰割?”秦啸岳怒道。
“本官的意思是,从长计议!”张明远转向建元帝,“陛下,可先派使者议和,拖延时日,暗中清查军中奸细,再图后计。”
朝臣分成两派,吵成一团。
燕凌羽冷眼看着,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计,可不费一兵一卒,让北狄自己把刘振送回来,还不敢再提割地。”
所有人看向他。
“说。”启元帝道。
“北狄大汗上月刚纳了南帐王庭老王爷的孙女为妾,已有身孕。”燕凌羽声音没有起伏,“老王爷最疼这个孙女,若他知道,大汗为了关南三镇,要拿他孙女的命冒险……”
他顿了顿,看向贾世荣:“贾尚书与北狄往来密切,应当知道,老王爷手里,还握着大汗吞并西边两部时,私分战利品的账本吧?”
贾世荣浑身一颤。
“派人给老王爷递个话。”燕凌羽继续道,“就说,北狄若敢动关南一寸土,大周便送他孙女‘病故’的喜讯。顺便,把账本抄一份,送到大汗手里。”
满殿死寂。
“谁去递这话?”启元帝问。
“臣愿往。”
殿外又是一声通传。
秦破军大步走进来,玄铁甲未卸,腰间没挂将印。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罪臣之子秦破军,愿领死士十人,潜入北狄王庭,递话,取证。”
“你?”有御史质疑,“你一介白身……”
“白身,才好办事。”秦破军抬头,眼底是秦家将门特有的悍勇,“刘振认得我,我也认得他。他若活着,我押他回来。他若死了,我割他脑袋回来。”
秦啸岳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启元帝盯着秦破军,许久,缓缓点头:“准。但你要记住,此事若成,你便是戴罪立功。若败……”
“若败,臣提头来见。”秦破军叩首。
公公从殿外进来,在启元帝的耳旁说道:“陛下,秦家嫡女秦冰裳求见。”
启元帝应允后,秦冰裳从殿侧阴影里走出,月白衣裙,墨发只以玉簪轻绾。她没看任何人,只对着龙椅行礼:“臣女秦冰裳,请为兄长副使。”
“胡闹!”秦啸岳低喝,“你一个女子,去什么北狄!”
“女子,才好进王庭内宅。”秦冰裳声音平静,“老王爷的孙女既已为妾,必居内院。男子难以接近,女子却可借探望之名,递话,传信。”
她抬眼,看向启元帝:“臣女通北狄语,熟王庭礼,曾随母亲学过医术,可伪装医女入内。此事,臣女最宜。”
满朝文武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燕凌羽却忽然笑了。
“秦姑娘好胆识。”他道,“但北狄王庭不是将军府后院,进去,未必出得来。”
“那便不出来了。”秦冰裳看向他,目光相接,没有退缩,“但话要递到,人要救回。秦家的罪,要洗清。”
启元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准。”他终于开口,“秦破军为正使,秦冰裳为副使,三日后出发。燕凌羽——”
“臣在。”
“你负责接应,调度暗桩,保他二人性命。”
“臣,领旨。”
退朝时,天已近午。
秦冰裳刚踏出宫门,就看见燕凌羽等在那里。
他没穿朝服,换了件墨蓝窄袖袍,倚在宫墙阴影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秦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殿内低了几分。
秦冰裳停下脚步。
燕凌羽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巴掌大,边缘磨得光滑,中心阴刻一只收拢羽翼的飞鸟。
“玄羽令。”他递过来,“可调我在北境三分之一的暗桩。你兄长要带什么,要见谁,凭此令,有人接应。”
秦冰裳没接:“条件。”
“刘振活着回来,交给我审。”燕凌羽盯着她,“我要他亲口咬出贾世荣,咬出朝里每一个伸向北狄的手。你若想杀他,得等我说完话。”
“可以。”秦冰裳接过令牌,冰凉刺骨,“但我也有条件。”
“第一,你那暗桩,得护住我兄长。他若少一根头发,这合作立刻作废。”
“第二,贾世荣倒台前,你动他任何产业、任何家眷,我不管。但他若敢再动秦家粮草、军械一线,我不管你什么计划,先剁了他的手。”
燕凌羽看着她。
她站在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半边脸隐在黑暗中,另半边被日光勾出冷硬的轮廓。没有大家闺秀的怯,也没有复仇者的狂,只有一种极清醒的、把命和仇都攥在掌心的狠。
“成交。”他收起手,从袖中摸出一枚蜡丸,塞进她手里,“三日内,会有人来栖梧院找你。他叫‘老鸹’,是我在北狄王庭的耳朵。你兄长要带什么,问他就行。”
说完,他转身就走,墨蓝衣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没再回头。
秦冰裳捏着蜡丸,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小姐,”霜刃提着裙摆跑过来,脸色发白,“方才……燕王他没为难您吧?那人看着,怪吓人的。”
秦冰裳把蜡丸收进内袋,贴肉藏着。
“他比柳氏、比陆文轩、比贾世荣……都危险。”她抬脚往宫道外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那您还……”
“但也比他们都好用。”秦冰裳掀起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灯火星星点点,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马车驶向将军府。
车里,秦冰裳靠着厢壁,闭了眼。
指腹摩挲着那枚冰凉的蜡丸,她想起燕凌羽最后那句话——
“秦姑娘,我们这种人,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烂在泥里。选一个。”
她当时没答。
但现在,答案已经有了。
当夜,栖梧院书房。
烛火下,秦破军盯着北狄地图,眉头紧锁。
“从雁门关出去,走黑水河谷,绕过鹰嘴崖,进南帐王庭的后山。”他指尖划过一条险峻的路线,“这条路知道的人少,但不好走,有狼群,有沼泽。”
“就走这条。”秦冰裳道,“大路必然有伏兵。贾世荣不会让我们活着到王庭。”
“但十个人太少了。”秦破军道,“真要遇到北狄巡兵,不够塞牙缝。”
“不是十个人。”秦冰裳从怀中取出玄羽令,放在桌上,“燕凌羽给了这个,可调暗桩。我们明面上十人,暗里至少还有三十人接应。”
秦破军拿起令牌,细细打量:“燕王……他可信吗?”
“不可信。”秦冰裳实话实说,“但他要贾世荣倒,我们要刘振的口供,目标一致。暂时,可信。”
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青推门进来,低声道:“大小姐,公子,柳姨娘那边有动静。”
“说。”
“半个时辰前,柳姨娘的贴身嬷嬷王氏,悄悄出府,去了城南赌坊。赌坊后门,有一辆青帷马车等着,车上下来的人……是贾世荣的管家。”
秦冰裳和秦破军对视一眼。
“果然勾连上了。”秦破军冷笑。
“让他们勾。”秦冰裳淡淡道,“勾得越紧,死得越快。韩青,继续盯着,但别打草惊蛇。”
“是。”
韩青退下后,秦破军看向妹妹:“你当真要去北狄?那边不比京城,万一……”
“没有万一。”秦冰裳打断他,“兄长,这一趟我们必须去。刘振不死,秦家的罪就洗不清。贾世荣不除,秦家永无宁日。”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前世……”她低声说,又顿住。
秦破军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秦冰裳摇头,“兄长,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
秦破军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书房里只剩秦冰裳一人。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卷薄绢——上面是刘振与贾世荣在望江楼密谈的细节,以及贾世荣走私生铁、收受北狄黄金的证据。
这些,是她前世在牢中,从狱卒的闲聊里拼凑出来的。
当时只当是谣言,如今一一查实,竟全是真的。
她把薄绢卷好,塞进袖袋。
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贾世荣、张明远、陆文轩、秦雪柔、柳氏……
一个,都跑不掉。
烛火跳动,映着她沉静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