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赌坊勾结铁证
次日清晨,天未亮透,秦冰裳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霜刃披衣开门,韩青一身夜露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大小姐,出事了。”
秦冰裳坐起身:“说。”
“昨夜三更,柳姨娘的嬷嬷王氏从赌坊回来,不到一个时辰,赌坊起火。火势极大,烧了半条街,赌坊里……无人生还。”
秦冰裳瞳孔一缩。
“尸体呢?”
“烧成焦炭,分不清谁是谁。”韩青压低声音,“但属下在起火前去过一趟,赌坊后院地窖里,藏了一批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片,巴掌大,边缘还沾着血。
秦冰裳接过,触手冰凉,沉得坠手。借着晨光,她看清铁片上的暗纹——是北狄军械的制式,但纹路粗糙,显然是私铸。
“生铁走私,不止账面上的三千斤。”韩青声音发紧,“赌坊后院连着三个仓库,全是这东西。还有……”
他顿了顿:“属下在地窖暗格里,找到一本账册。上面记着,这三年,贾世荣经赌坊转手,向北狄卖了生铁五万斤,箭头十万,弓弩三千。其中两成利润,进了柳姨娘的私库。”
秦冰裳指尖摩挲着铁片粗糙的边缘。
“账册呢?”
“烧了。”韩青垂下头,“属下刚拿到手,外面就有人泼油点火。属下从后窗逃出来,账册……没来得及带。”
书房里一片死寂。
霜刃脸色惨白:“姑娘,这是要灭口啊!柳姨娘和贾世荣勾结这么深,如今赌坊一烧,死无对证……”
“未必。”秦冰裳打断她。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快速书写。
一行行字迹浮现:
启元十一年腊月,生铁三千斤,经手人贾府管家赵贵,接货人北狄商人拓跋野。
启元十二年正月,箭头两万,经手人柳氏陪嫁铺子掌柜刘全,转运至雁门关外黑市。
启元十二年二月,弓弩一千,伪装成药材,由张明远方侄押送出关。
……
她写得极快,字迹工整清晰,像早已背熟。
韩青和霜刃看得目瞪口呆。
“姑娘,您这是……”
“赌坊的账,我前世见过。”秦冰裳没抬头,笔尖不停,“在牢里,贾世荣的心腹狱卒喝醉了,拿这事吹牛,说漏了嘴。我当时以为他胡说,现在看来,全是真的。”
最后一笔落下,她搁下笔,拿起纸吹了吹墨迹。
“这些只是大概。具体时间、数量、经手人,我还记得七成。加上燕凌羽手里的证据,够用了。”
霜刃颤声道:“可、可这都是您一面之词,没有实据……”
“会有的。”秦冰裳卷起纸,塞进袖袋,“贾世荣灭赌坊的口,是因为赌坊里有人知道得太多。但知道太多的人,往往不止一个。”
她看向韩青:“你去查,赌坊东家春桃娘舅,最近和谁往来密切。还有,贾世荣的管家赵贵,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韩青领命退下。
秦冰裳走到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赌坊这把火,烧得太急,太狠。
贾世荣慌了。
早饭后,秦冰裳去给秦啸岳请安。
秦啸岳正在书房看边关军报,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秦冰裳坐下,没说话。
秦啸岳放下军报,揉了揉眉心:“昨夜城南赌坊起火,烧死十七人。京兆尹报上来,说是意外。”
“父亲信吗?”秦冰裳问。
秦啸岳看着她:“裳儿,你实话告诉我,赌坊的事,你知道多少?”
秦冰裳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块生铁片,放在桌上。
秦啸岳拿起,脸色骤变。
“这是……”
“北狄私铸军械的边角料。”秦冰裳声音平静,“昨夜赌坊起火前,韩青从里面带出来的。赌坊后院仓库,堆满了这东西。”
秦啸岳手指收紧,铁片边缘割破掌心,渗出血珠。
“还有,”秦冰裳继续道,“赌坊东家是柳姨娘身边丫鬟春桃的娘舅。这三年,贾世荣经赌坊向北狄走私军械,利润两成进了柳姨娘的私库。”
“砰!”
秦啸岳一拳砸在桌上,紫檀木桌应声裂开。
“她敢!”
“她不敢,但她做了。”秦冰裳看着父亲,“父亲,柳姨娘与贾世荣勾结,已非一日。赌坊这把火,是灭口。他们怕我们查到更多。”
秦啸岳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
良久,他哑声道:“你有证据吗?”
“有,但不够。”秦冰裳实话实说,“赌坊烧了,账册没了,死人开不了口。现有的证据,只能证明贾世荣走私,扯不到柳姨娘身上。”
秦啸岳闭上眼睛。
“你要我怎么做?”
“等。”秦冰裳道,“等兄长从北狄带回刘振。等燕王手里的证据。等贾世荣……自己露出马脚。”
秦啸岳睁开眼,看着女儿:“你兄长三日后出发,你当真要跟去?”
“要去。”秦冰裳点头,“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办。”
秦啸岳没再劝。
他知道,这个女儿已经不一样了。从及笄礼那日起,她就再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羽翼下的小女儿。
“活着回来。”他只说了这一句。
“女儿会的。”
从书房出来,秦冰裳在回廊上遇见了秦雪柔。
不过几日,秦雪柔瘦了一大圈,穿着素白襦裙,脸上扑了厚厚的粉,也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她看见秦冰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强撑着站定。
“姐姐。”声音细若蚊蚋。
秦冰裳停下脚步,看着她。
“病好了?”
秦雪柔咬了咬唇:“多谢姐姐关心,好多了。”
“那就好。”秦冰裳语气平淡,“好好养着,别到处乱跑。这府里,不太平。”
秦雪柔脸色一白。
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在秦雪柔耳边低语几句。
秦雪柔脸色更白,看了秦冰裳一眼,匆匆走了。
霜刃低声道:“姑娘,刚才那丫鬟是柳姨娘院里的。这么急着找二姑娘,怕是……”
“狗急跳墙。”秦冰裳淡淡道,“走吧,回院。”
午后,韩青带回消息。
“赌坊东家春桃娘舅,有个相好的,是西街胭脂铺的老板娘。昨夜赌坊起火前,春桃娘舅去找过她,给了她一个木匣,说如果三日内他不来取,就让她把匣子送到……燕王府。”
秦冰裳眸光一凝。
“木匣里是什么?”
“老板娘不敢开,只说很沉,像是账本之类。”韩青道,“属下已派人盯着胭脂铺,但燕王府那边……”
“不必管。”秦冰裳道,“燕凌羽若拿到东西,会告诉我。”
她想了想,又道:“贾世荣的管家赵贵呢?”
“赵贵有个儿子,在城西私塾读书,今年十五。赵贵对这个儿子极为疼爱,每月十五必去探望。”韩青顿了顿,“今日就是十五。”
秦冰裳起身。
“备车,去城西。”
城西私塾设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白墙黑瓦,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
秦冰裳的马车停在巷口,她没下车,只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
未时三刻,一辆青帷马车驶来,停在私塾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靛蓝绸衫,体型微胖,正是贾世荣的管家赵贵。他手里提着食盒,脸上带着笑,正要进门,忽见巷口马车,脚步一顿。
秦冰裳放下车帘。
片刻,车外传来赵贵的声音:“车内可是秦小姐?”
霜刃掀开车帘。
赵贵看清车内人,脸色变了变,拱手道:“不知秦小姐在此,多有打扰。”
“赵管家是来看令郎的?”秦冰裳声音温和。
“……是。”赵贵谨慎道,“小儿在此读书,每月来送些吃食。”
“真是慈父。”秦冰裳笑了笑,“我也有个弟弟,可惜……不在了。”
赵贵不明所以,只道:“秦小姐节哀。”
“赵管家,”秦冰裳话锋一转,“昨夜城南赌坊起火,烧死十七人。听说,赌坊东家是您远房表亲?”
赵贵浑身一僵。
“秦小姐说笑了,小人……不认识什么赌坊东家。”
“是吗。”秦冰裳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白玉质地,雕着如意纹,下面坠着青色流苏,“那这玉佩,赵管家可认得?”
赵贵瞳孔骤缩。
那玉佩,是他儿子的贴身之物!
“你……”
“令郎今日下学后,会去西街买书。”秦冰裳语气平静,“西街不太平,前日刚有孩童走失。赵管家,你说是不是?”
赵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有个提议。”秦冰裳将玉佩递还给他,“令郎年纪小,还是在府里读书安全。我认识一位先生,学问极好,可请到府中授课。束脩,我来出。”
赵贵接过玉佩,指尖冰凉。
“秦小姐……想要什么?”
“赌坊的账,不止一本。”秦冰裳看着他,“贾世荣烧了赌坊,是怕有人查。但账本这种东西,聪明人都会留备份。赵管家,你说呢?”
赵贵死死攥着玉佩,良久,哑声道:“明日午时,城隍庙后巷第三棵槐树下,有东西。”
“多谢。”秦冰裳放下车帘,“霜刃,走吧。”
马车驶离巷口。
车内,秦冰裳闭上眼,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喜欢威胁人,尤其用孩童做筹码。
但这是最快的办法。
赵贵是贾世荣心腹,知道的内情,比十个赌坊东家都多。拿到他手里的账,贾世荣就再翻不了身。
“姑娘,”霜刃低声道,“您真要请先生去赵家?”
“请。”秦冰裳睁开眼,“我说到做到。赵贵的儿子,我会护着。但赵贵……他活不了。”
贾世荣不会留叛徒的命。
赵贵交账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死。
但至少,他儿子能活。
傍晚,秦冰裳刚回府,就收到燕王府的帖子。
素白宣纸,一行小楷:“酉时三刻,望江楼三楼雅间,燕凌羽。”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纸上若有若无的冷梅香。
秦冰裳将帖子烧了。
“备车,去望江楼。”
望江楼临着运河,三楼雅间推开窗,能看见河上点点渔火。
秦冰裳到时,燕凌羽已等在里面。
他换了身月白常服,墨发用银簪束着,正坐在窗边烹茶。茶香袅袅,混着窗外飘来的水汽,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秦姑娘,坐。”他没抬头,专注地斟茶。
秦冰裳在他对面坐下。
燕凌羽推过来一杯茶,碧绿茶汤,映着烛火。
“西街胭脂铺的老板娘,午时把木匣送到了我府上。”他开口,声音比茶还淡,“里面是赌坊这三年的账本抄录,缺了最后三个月,但够用了。”
秦冰裳端起茶盏,没喝。
“赵贵明日会交另一本。”
燕凌羽抬眼看她:“你去找赵贵了?”
“嗯。”
“用他儿子威胁?”
“嗯。”
燕凌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秦姑娘,你比我想的,狠得多。”
秦冰裳没说话。
狠吗?或许吧。
但比起前世秦家一百三十七口的血,这点狠,算什么。
“赌坊的账,加上我手里的证据,够贾世荣死十次。”燕凌羽道,“但还不够。”
“你要什么?”
“我要他背后的人。”燕凌羽指尖在桌上轻叩,“贾世荣一个户部侍郎,没胆子也没本事做这么大的走私。他上面,还有人。”
秦冰裳看着他:“你觉得是谁?”
“张明远。”燕凌羽吐出三个字,“吏部尚书,清流领袖,陛下心腹。他女儿要嫁陆文轩,他需要钱打点,需要军功铺路。贾世荣,是他手里最趁手的刀。”
秦冰裳指尖一颤。
茶水荡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
“证据呢?”
“没有。”燕凌羽坦荡道,“张明远做事,从不留把柄。但刘振知道。他当年能当上副将,是张明远举荐。他通敌,张明远脱不了干系。”
秦冰裳放下茶盏。
“所以,必须让刘振活着回来。”
“是。”燕凌羽看着她,“秦姑娘,三日后出发,我会派一队暗桩在边境接应。但王庭之内,要靠你自己。”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和之前的样式相同,但颜色更深。
“这是王庭暗桩的联络密文。你记熟,然后烧掉。”
秦冰裳接过,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写满奇怪的符号。
她快速扫过,记忆。
一炷香后,她把纸扔进茶炉,火焰窜起,纸化为灰烬。
“记下了。”她说。
燕凌羽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秦姑娘好记性。”
“怕死罢了。”秦冰裳起身,“王爷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燕凌羽叫住她。
秦冰裳回头。
烛火下,燕凌羽的脸半明半暗,眸色深沉。
“秦姑娘,有句话,我说在前头。”他缓缓道,“这趟去北狄,凶多吉少。你若死在那边,秦家的仇,我会替你报。但若你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之间,就不止是合作了。”
秦冰裳静静看着他。
“王爷想说什么?”
“我想说,”燕凌羽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梅香,“若你我能活着回来,这京城的天,就该换一换了。”
秦冰裳没退。
“那就换。”她说完,转身推门离开。
脚步声渐远。
燕凌羽站在窗边,看着那道月白身影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马车驶回将军府时,已近亥时。
秦冰裳刚下马车,就见韩青快步迎上来。
“大小姐,柳姨娘院里出事了。”
“说。”
“半个时辰前,柳姨娘突然腹痛如绞,呕血不止。大夫来看,说是……中毒。”
秦冰裳脚步一顿。
“毒从何来?”
“晚膳的汤里。”韩青压低声音,“汤是柳姨娘小厨房自己炖的,厨娘是柳姨娘从娘家带来的,跟了她二十年。但汤炖到一半,二姑娘去过小厨房,说……给姨娘加点安神的药材。”
秦冰裳冷笑。
狗咬狗,开始了。
“父亲知道吗?”
“将军在边关军营,还没回来。现在院里乱成一团,二姑娘哭晕过去了,说是有人陷害。”
秦冰裳没再问,径直往柳氏院里走。
院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丫鬟仆妇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秦雪柔跪在床前,哭得梨花带雨:“母亲,您醒醒啊!是谁要害您!是谁这么狠心!”
柳氏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嘴角还残留着黑血,已没了气息。
秦冰裳走到床边,看了一眼。
中毒,剧毒,见血封喉。
是她前世在牢里见过的,北狄秘药“阎罗笑”。
这毒,京城没有。
只有贾世荣有。
“姐姐!”秦雪柔扑过来,抓住她的裙摆,“您要替母亲做主啊!母亲死得不明不白,定是有人下毒!”
秦冰裳垂眸看着她。
“妹妹觉得,是谁下的毒?”
“我、我不知道……”秦雪柔哭道,“但母亲最近,只与姐姐有些误会……姐姐,您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满屋目光看向秦冰裳。
秦冰裳笑了。
她弯腰,凑到秦雪柔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妹妹,这毒叫‘阎罗笑’,北狄秘药,沾唇即死。京城里,只有贾世荣有。”
秦雪柔浑身一颤。
“你说,贾世荣为什么杀柳姨娘?”秦冰裳继续道,“是因为赌坊的事败露了,要灭口?还是因为……柳姨娘知道的太多,活不得了?”
秦雪柔脸色惨白如纸。
秦冰裳直起身,看向跪了满地的下人。
“都起来吧。”她声音平静,“柳姨娘中毒身亡,兹事体大,等父亲回来定夺。在这之前,院里所有人不得离开,违者,以同谋论处。”
她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时,身后传来秦雪柔凄厉的哭声。秦冰裳脚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