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清理内宅
雁门关的军医是个老手,处理箭伤很有一套。秦冰裳休养两日,已能下地行走,只是腿还跛着,走不快。
第三日一早,陈将军备好了马车,刘振被五花大绑塞在车里,十名精锐骑兵护送。秦冰裳和秦破军骑马在前,韩青带护卫殿后,一行人离开雁门关,回京。
路上,秦冰裳掀开车帘一角,看刘振。
刘振缩在车厢角落,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这两日他受的惊吓不小,夜夜噩梦,醒来就喊“别杀我”。
“刘将军,”秦冰裳开口,“回到京城,你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刘振浑身一颤,抬头看她,嘴唇哆嗦:“我、我都说了,全都说了……”
“贾世荣的事,你说了。张明远呢?”
刘振眼神闪烁:“张、张尚书……我不太熟……”
“不太熟?”秦冰裳冷笑,“你当年能当上副将,是他举荐。你贪墨军饷,是他帮你平账。你走私军械,是他牵线搭桥。这叫不太熟?”
刘振冷汗涔涔。
“秦小姐,张尚书……他位高权重,我、我得罪不起……”
“你现在得罪的,是陛下。”秦冰裳声音平静,“通敌卖国,是诛九族的罪。你若供出主谋,或可免死。若执意隐瞒,就等着满门抄斩吧。”
她放下车帘,不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即止。刘振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五日后,车队抵达京城。
秦冰裳没回将军府,直接去了燕王府。
燕凌羽在书房等她,见她走路跛着,眉头微皱:“受伤了?”
“小伤。”秦冰裳在椅子上坐下,“刘振带回来了,口供也录了。张明远的名字在上面,但刘振不敢咬死,只说‘疑似’。”
“够了。”燕凌羽从书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推过来,“这是赌坊的完整账本,赵贵昨日交来的。上面有贾世荣和张明远分赃的记录,虽然隐晦,但能对上。”
秦冰裳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账册。她翻了几页,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腊月二十,入账黄金三千两,出账:贾五百,张一千五,余入库。”
“张一千五”,是张明远。
“赵贵还活着?”她问。
“死了。”燕凌羽淡淡道,“今早被发现在家里悬梁,说是畏罪自尽。但脖颈有勒痕,是死后挂上去的。”
秦冰裳合上账册。
“贾世荣灭口。”
“是。”燕凌羽看着她,“你父亲明日出征,朝会上,贾世荣会发难,弹劾你父亲纵子行凶,擅离职守。我们要在他开口前,先把他按死。”
“什么时候?”
“明日辰时,朝会。”燕凌羽起身,走到窗边,“刘振的口供,赌坊的账本,我手里的证据,都会呈上去。但还缺一样。”
“什么?”
“人证。”燕凌羽转身,“刘振是叛将,他的话,陛下未必全信。需要有一个,能让陛下信服的人,站出来作证。”
秦冰裳沉默片刻。
“秦雪柔。”
燕凌羽点头。
“她是柳姨娘的女儿,知道内情。若她肯当庭指认贾世荣,此事就板上钉钉。”
“她会肯吗?”
“由不得她不肯。”秦冰裳站起身,“我现在回府,找她谈。”
“等等。”燕凌羽叫住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解药。”
秦冰裳一愣。
“柳姨娘中的毒,是‘阎罗笑’,但剂量被调过,本不该当场毙命。”燕凌羽看着她,“秦雪柔在汤里加了东西,加重了毒性。这解药,可解她身上的残毒。你拿回去,告诉她,若肯合作,毒可解。若不合作,三日内,毒发身亡。”
秦冰裳接过瓷瓶,指尖冰凉。
“你早就知道?”
“知道。”燕凌羽坦然道,“但这是你的家事,我不便插手。如今用得上,才告诉你。”
秦冰裳握紧瓷瓶,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燕凌羽。”
“嗯?”
“谢谢你。”
身后静了一瞬,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
“去吧。”
将军府,秦雪柔的院子。
秦冰裳推门进去时,秦雪柔正坐在妆台前发呆。镜子里的脸苍白憔悴,眼下乌青,嘴唇发紫。
听见动静,她回头,看见秦冰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姐姐……”
“毒发了?”秦冰裳走到她面前,将瓷瓶放在妆台上。
秦雪柔盯着瓷瓶,浑身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
“阎罗笑的毒,发作时唇色发紫,指尖发黑。”秦冰裳看着她,“你在柳姨娘的汤里加毒时,自己也沾了。这几日,不好受吧?”
秦雪柔泪如雨下。
“我不是故意的……母亲、母亲逼我的!她说事情败露,贾世荣要灭口,不如她自己死,还能保全我……但、但她给我的毒药,分量不对,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知道。”秦冰裳打断她,“你知道那毒会要人命,你还是加了。因为你也怕,怕柳姨娘活着,会拖累你。对吗?”
秦雪柔咬唇不语。
秦冰裳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黑色药丸。
“这是解药,可解你身上的毒。但我要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
“明日朝会,你随我入宫,当庭指认贾世荣。说他与柳姨娘勾结,走私军械,通敌卖国。说柳姨娘是他杀的,因为柳姨娘知道太多,他要灭口。”
秦雪柔脸色惨白。
“我、我不敢……贾世荣是户部侍郎,他会杀了我……”
“你不去,现在就会死。”秦冰裳将药丸递到她唇边,“选一个。”
秦雪柔盯着那粒药丸,又看看秦冰裳冰冷的眼睛,最终,颤抖着张开嘴。
药丸入口即化,苦涩蔓延。
秦冰裳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你明日要说的话,背熟。说错一个字,解药就没了。”
秦雪柔接过,纸上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柳姨娘与贾世荣如何结识,如何勾结,如何走私,到柳姨娘如何察觉危险,贾世荣如何下毒灭口……清清楚楚。
“这、这都是真的?”她颤声问。
“真的假的,不重要。”秦冰裳转身,“重要的是,陛下会信。明日辰时,宫门口等我。若敢不来……”
她回头,看了秦雪柔一眼。
“你知道后果。”
秦雪柔瘫坐在椅子上,握紧那张纸,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秦冰裳走出院子。
当夜,秦冰裳在书房里,将刘振的口供、赌坊的账本、赵贵交来的证据,一一整理,誊抄三份。一份明日朝会用,一份留底,一份……她想了想,塞进一个铁盒,埋在院中那棵玉兰树下。
若明日事败,这些就是秦家翻案的希望。
做完这些,已是三更。
她推开窗,夜风带着湿意吹进来,要下雨了。
“姑娘,还不睡?”霜刃端着一碗参汤进来。
“睡不着。”秦冰裳接过汤碗,却没喝,“霜刃,明日我若回不来……”
“姑娘别说晦气话!”霜刃急道,“您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秦冰裳笑了笑,没再说话。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去歇着吧,我再看会儿书。”
霜刃退下后,秦冰裳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孙子兵法》。
“兵者,诡道也……”
她轻声念着,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
次日,辰时。
宫门外,百官陆续到来。
秦冰裳和秦雪柔坐在马车里,等着宫门开启。秦雪柔脸色惨白,手一直在抖。
“姐姐,我、我害怕……”
“怕就想想柳姨娘。”秦冰裳声音平静,“想想她是怎么死的,想想贾世荣是怎么灭口的。你今日不指认他,明日死的就是你。”
秦雪柔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宫门开了。
秦冰裳下车,秦雪柔跟在她身后,两人低着头,混在入朝的官员队伍里,进了宫门。
金銮殿上,启元帝端坐龙椅,面色沉肃。
秦啸岳一身戎装,站在武将首位。他今日要出征,铠甲在身,佩剑悬腰,肃杀之气逼人。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边关急报,北狄大军集结落鹰峡,意图不明。秦将军今日出征,臣等恭祝旗开得胜。”
启元帝:“秦爱卿,此去凶险,务必谨慎。”
秦啸岳抱拳:“臣遵旨。”
这时,户部侍郎贾世荣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来了。
秦冰裳握紧袖中的证据。
贾世荣高举奏折,朗声道:“臣弹劾镇国大将军秦啸岳,纵子行凶,擅离职守!其子秦破军,其女秦冰裳,三日前擅离京城,潜入北狄,与敌私通,意图不轨!”
满殿哗然。
秦啸岳怒道:“贾世荣!你血口喷人!”
“臣有证据!”贾世荣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此乃北狄大汗亲笔信,信中言明,秦家兄妹潜入王庭,与大汗密谈,许以关南三镇,换秦家兵权!”
信被呈上。
启元帝看过,脸色沉了下来。
“秦啸岳,作何解释?”
秦啸岳跪下:“陛下明鉴!犬子与小女离京,是为查刘振通敌一案,绝非私通北狄!臣有刘振口供为证!”
他从怀中取出刘振的口供,双手奉上。
内侍接过,呈给启元帝。
启元帝快速扫过,眉头紧锁。
贾世荣见状,急道:“陛下!刘振乃叛将,其言不可信!秦啸岳这是栽赃陷害!”
“贾侍郎说刘振之言不可信,”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那本王的证据,贾侍郎可信?”
燕凌羽从殿侧走出,一身墨青朝服,手中托着一个木匣。
他将木匣交给内侍,打开,里面是赌坊的账本,和赵贵的供词。
“这是城南赌坊三年账目,上面清楚记着,贾世荣经赌坊向北狄走私生铁五万斤,箭头十万,弓弩三千。利润两成,进了柳姨娘——也就是秦将军续弦的私库。柳姨娘前日暴毙,是贾世荣下毒灭口。此事,柳姨娘之女秦雪柔可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站在殿角的秦雪柔。
秦雪柔浑身发抖,在秦冰裳的眼神示意下,上前跪倒。
“臣女秦雪柔,叩见陛下。贾侍郎……确与家母勾结,走私军械。家母察觉危险,贾侍郎便下毒灭口。臣女、臣女亲眼所见……”
贾世荣脸色惨白,指着秦雪柔:“你、你胡说!陛下,她一个庶女,胡言乱语,不可信!”
“那本将军呢?”
殿外传来一声大喝。
刘振被两名禁军押着,走进大殿。他虽被绑着,但眼神清明,看向贾世荣时,满是恨意。
“贾世荣!你让我出征送死,在落鹰峡设伏杀我!我为你做了多少脏事,你竟要灭口!陛下,臣愿招供!贾世荣通敌卖国,走私军械,背后主使是——”
他目光扫过文官队列,停在一个人身上。
“吏部尚书,张明远!”
张明远缓缓出列,面色平静。
“刘将军,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本官与你,素无往来。”
“是吗?”燕凌羽开口,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张尚书府上这三年的开支账目。张尚书年俸八百两,府中开销却年逾万两。多出的银子,从何而来?”
他翻到一页,念道:“启元十一年腊月,入账黄金一千五百两,备注:贾侍郎年礼。启元十二年正月,入账白银三千两,备注:边贸分红。启元十二年二月,入账珍珠一斛,备注:北狄贡品……”
每念一条,张明远脸色就白一分。
“张尚书,”燕凌羽合上册子,“这些,你作何解释?”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
启元帝盯着他,许久,缓缓开口。
“来人。”
禁军上前。
“将贾世荣、张明远,押入天牢,严加审问。刘振戴罪立功,暂押候审。秦啸岳……”
秦啸岳跪地:“臣在。”
“你今日出征,边关为重。此事,朕会彻查。若你秦家清白,朕自会还你公道。”
“谢陛下!”
退朝。
秦冰裳跟着众人走出金銮殿,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贾世荣倒了,张明远倒了,秦家的嫌疑洗清了。
但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因为真正的敌人,还没露面。
“秦姑娘。”
燕凌羽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恭喜。”
秦冰裳看向他:“同喜。”
燕凌羽笑了笑,那笑很淡,很快敛去。
“张明远认罪太快,不正常。他背后,还有人。”
“我知道。”秦冰裳点头,“但今日,只能到此为止。再往下挖,会动根基。”
燕凌羽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想的,清醒。”
他说完,转身离开。
秦冰裳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
秦破军走过来,低声道:“小妹,父亲要出发了,去送送?”
“好。”
城门外,三万大军整装待发。
秦啸岳翻身上马,看着一双儿女,眼中情绪复杂。
“为父此去,短则三月,长则半年。京中局势复杂,你们……务必小心。”
“父亲放心。”秦破军抱拳,“儿定护好小妹,等父亲凯旋。”
秦啸岳点头,又看向秦冰裳。
“裳儿,你……”
“父亲保重。”秦冰裳行礼,“女儿等您回来。”
秦啸岳不再多说,一拉缰绳,战马嘶鸣。
“出发!”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
秦冰裳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这一世,她改写了刘振战败的命运,揭穿了贾世荣和张明远的阴谋,保住了秦家的清白。
但战争,还没结束。
朝堂的暗流,后宫的争斗,边境的战火……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看向巍峨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