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陆文轩大婚
贾世荣和张明远下狱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昔日门庭若市的贾府、张府,如今被禁军团团围住,家眷仆从哭嚎着被押出,金银细软一箱箱抬走,昔日荣光,顷刻崩塌。
秦冰裳站在将军府门前的石阶上,看了一上午。
“姑娘,外头风大,回屋吧。”霜刃低声劝。
“再等等。”秦冰裳淡淡道。
她在等一个人。
午时,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将军府门前。轿帘掀开,陆文轩走了出来。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素白长衫,腰间系着麻绳,脸色憔悴,眼下乌青。看见秦冰裳,他脚步顿了顿,上前行礼。
“秦姑娘。”
“陆大人。”秦冰裳微微颔首,“节哀。”
陆文轩的岳父张明远下狱,张家满门被抄,他与张婉儿的婚约自然作废。不仅如此,张家倒台,他这个靠着张家提拔的“未来女婿”,前程也堪忧。
“秦姑娘……”陆文轩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张尚书之事,是否……另有隐情?”
“陆大人以为呢?”
“我、我不知道。”陆文轩声音沙哑,“但张尚书为官多年,素有清名,怎会突然通敌卖国?这、这其中……”
“陆大人,”秦冰裳打断他,“你是张尚书的准女婿,张家出事,你受牵连,人之常情。但你若想为张家喊冤,该去大理寺,去刑部,而不是来找我。”
陆文轩脸色一白。
“秦姑娘误会了,我不是……”
“是不是,陆大人心里清楚。”秦冰裳转身,“送客。”
“等等!”陆文轩急声道,“秦姑娘,我知道,我从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那是形势所迫,我、我心中一直有你!如今张家已倒,我们之间再无阻碍,我、我想求娶你……”
秦冰裳回头,看着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陆大人,”她缓缓道,“你的未婚妻张婉儿,此刻正在牢中哭嚎。她的父亲,你的准岳父,正在天牢等死。而你,却在这里,向另一个女子求娶?”
陆文轩脸涨得通红:“婉儿她……我与她本无情分,是家中逼迫……”
“哦?”秦冰裳挑眉,“那当初你与张婉儿定亲,也是家中逼迫?”
“是、是……”
“可我怎么听说,是你主动向张尚书提的亲?”秦冰裳走近一步,声音压低,“陆大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与张婉儿定亲前,与她私下往来半年有余。你借她接近张尚书,借张家之势平步青云。如今张家倒了,你又想攀回秦家这根高枝?”
她每说一句,陆文轩脸色就白一分。
“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自己清楚。”秦冰裳退后一步,恢复平静,“陆大人,请回吧。我秦家,不欢迎你。”
陆文轩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秦冰裳,你别得意太早。张尚书虽倒,但朝中想扳倒秦家的人,多的是。你父亲出征在外,若有个万一……”
“陆大人慎言。”秦破军从门内走出,手握剑柄,眼神冰冷,“诅咒边关将士,是重罪。陆大人是想去天牢,陪你的准岳父?”
陆文轩浑身一颤,不敢再说,转身匆匆上轿离开。
秦冰裳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街角,眼中无波无澜。
“他还会再来。”秦破军道。
“我知道。”秦冰裳转身进府,“下次再来,打断腿。”
三日后,宫中传出旨意。
贾世荣、张明远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判斩立决,家产抄没,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
刘振戴罪立功,供出同党,免死罪,革职流放。
秦啸岳出征在外,秦家嫌疑已清,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示安抚。
圣旨送到将军府时,秦冰裳正在看边关军报。
“姑娘,陛下赏了这么多东西,是不是……”霜刃喜形于色。
“是敲打。”秦冰裳放下军报,“陛下赏秦家,是告诉朝臣,秦家清白,不可再议。但也提醒我们,适可而止。”
秦破军皱眉:“小妹的意思是,陛下不想我们再往下查?”
“张明远背后还有人,陛下知道,我们也知道。”秦冰裳道,“但陛下不想现在动。边关战事正紧,朝中需要稳定。再往下挖,会动摇国本。”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秦冰裳冷笑,“明面上不能动,暗地里可以。那些人既然敢对秦家下手,就要做好被清算的准备。”
她起身,走到窗边。
“兄长,你明日去趟燕王府,告诉燕凌羽,合作继续。他要查张明远背后的人,我可以帮忙。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陆文轩。”秦冰裳转身,眼中寒光凛冽,“我要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秦破军看着她,忽然觉得,小妹身上那股狠劲,和父亲在沙场点兵时,一模一样。
“好,我去说。”
又过七日,京城出了件不大不小的热闹事。
陆文轩要成亲了。
新娘不是张婉儿,也不是秦冰裳,而是一个谁也没听说过的女子——城西富商李家的庶女,李月娥。
“听说那李月娥相貌平平,才学一般,但李家有钱,陪嫁十万两。”霜刃打听完消息,回来禀报,“陆家如今失了张家这个靠山,急需银子打点,所以匆匆定下这门亲事。婚期就定在三日后。”
秦冰裳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剪子顿了顿。
“三日后?”
“是,听说很急,连纳采、问名这些礼节都省了,直接下聘迎娶。”霜刃压低声音,“姑娘,您说陆文轩是不是……狗急跳墙了?”
“是。”秦冰裳放下剪子,“张家倒台,他没了靠山,在朝中寸步难行。急需银子打点,重寻门路。李家有钱无势,正合他意。”
“那咱们……”
“送份大礼。”秦冰裳从妆匣里取出一对赤金镯子,递给霜刃,“你亲自送去,就说恭贺陆大人新婚。顺便,带句话。”
“什么话?”
秦冰裳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折好,塞进一个红封。
“把这个,悄悄给新娘子。别让陆文轩看见。”
霜刃接过,虽不明所以,但没多问,应声退下。
秦冰裳重新拿起剪子,继续修剪兰花。
前世,陆文轩踩着秦家的尸骨上位,风光无限。
这一世,她要他踩着荆棘,走向地狱。
三日后,陆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陆文轩一身大红喜服,脸上带笑,眼中却无半分喜色。他站在门口迎客,目光时不时扫向街口,像在等什么人。
秦冰裳的马车到时,已近吉时。
她没下车,只让霜刃将贺礼送上。陆文轩看见那对赤金镯子,脸色变了变,强笑道:“秦姑娘太客气了。”
“陆大人大喜,理应道贺。”秦冰裳的声音从车里传出,平静无波,“祝陆大人与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话听着正常,但陆文轩总觉得,字字带刺。
他咬咬牙,道:“多谢秦姑娘。里面请?”
“不了,我还有事,告辞。”
马车调头离开。
陆文轩盯着马车背影,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大人,吉时到了,该拜堂了。”管家催促。
陆文轩收回目光,转身进府。
喜堂上,红烛高烧。
新娘李月娥蒙着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与陆文轩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第三拜还没拜下去,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陆文轩!你这个负心汉!”
满堂宾客愕然回头。
一个素衣女子冲了进来,披头散发,泪流满面,正是张婉儿。
她本该在教坊司,不知怎的逃了出来,一身狼狈,但眼神怨毒,死死盯着陆文轩。
“陆文轩!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张家倒台也不会负我!如今我爹才下狱几天,你就要另娶他人?!你这个骗子!畜生!”
陆文轩脸色煞白:“来人!快把她拉出去!”
家丁上前要拖张婉儿,她拼命挣扎,从怀中掏出一叠信,高高举起。
“大家看看!这都是陆文轩写给我的情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爱我,要娶我,要与我白头偕老!如今我张家落难,他就翻脸不认人!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也配娶妻生子?”
信被扔在地上,宾客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陆文轩又羞又怒,一脚踹翻张婉儿:“疯妇!胡言乱语!我与你从未有过私情,这些信都是你伪造的!”
“伪造?”张婉儿趴在地上,哈哈大笑,“陆文轩,你右手虎口有颗痣,写信时习惯在结尾画一朵梅花。这些,信上都有!你敢不敢让大家看看?!”
陆文轩下意识捂住右手。
宾客们看向他的手,果然,虎口处一颗黑痣。
再看地上的信,每封结尾,都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
“还真是陆大人的字迹……”
“啧啧,没想到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
陆文轩额头冒汗,急声道:“不是!这些信是……”
“是什么?”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秦冰裳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喜堂门口,月白衣裙,墨发轻绾,在满堂大红中,素净得刺眼。
她缓步走进来,弯腰捡起一封信,展开,扫了一眼。
“确实是陆大人的字。”她抬眼,看向陆文轩,“陆大人,张姑娘虽家道中落,但与你毕竟有过婚约。如今她落难,你不帮便罢,何必矢口否认,伤人至此?”
陆文轩瞪着她,眼中血丝密布。
“秦冰裳,是你!是你把她放出来的!对不对!”
“陆大人说笑了。”秦冰裳淡淡道,“教坊司是官署,我哪有那个本事。张姑娘能出来,是她自己逃的,还是有人帮她,我怎会知道。”
她将信折好,放回张婉儿手中。
“张姑娘,今日是陆大人大喜之日,你闹这一场,也够了。陆大人既已另娶,你便死了这条心吧。日后若有难处,可来将军府寻我。”
这话,是给张婉儿一条生路,也是将陆文轩钉死在负心薄幸的耻辱柱上。
张婉儿抬头看着秦冰裳,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咬牙道:“多谢秦姑娘。”
她爬起来,深深看了陆文轩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陆文轩,今日之辱,我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她转身,踉跄着离开。
喜堂一片死寂。
宾客们看着陆文轩,眼神各异。有鄙夷,有嘲讽,有怜悯。
李月娥一把掀了盖头,露出一张普通但满含怒气的脸。
“陆文轩!你给我说清楚!你和那张婉儿,到底怎么回事!”
陆文轩百口莫辩:“月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李月娥冷笑,“我李家虽不是官宦人家,但也知廉耻!你与罪臣之女私通,还敢娶我?这门亲事,作罢!”
她扯下凤冠,摔在地上,转身就走。
“月娥!月娥!”陆文轩要去追,被李家家丁拦住。
“陆大人,请留步。我家小姐说了,这门亲事,到此为止。聘礼,我们明日送回。告辞。”
李家人扬长而去。
宾客们见状,也纷纷告辞,转眼间,喜堂空了大半。
只剩满地狼藉,和站在堂中,面如死灰的陆文轩。
秦冰裳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陆大人,今日这份大礼,可还满意?”
陆文轩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
“秦冰裳……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害你?”秦冰裳笑了,那笑很冷,很淡,“陆大人,我这是在帮你。帮你认清自己,是什么东西。”
她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记住,这才刚开始。你欠秦家的,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说完,她转身,走出喜堂。
阳光刺眼,但心里,一片冰凉。
陆文轩瘫坐在地,看着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门外,忽然浑身发冷。
他想起及笄礼那日,秦冰裳看他的眼神。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小女儿家的怨。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恨。
不死不休的恨。
回府的马车上,霜刃低声道:“姑娘,张婉儿那边,已安排好了。给她换了衣裳,送了盘缠,让她去南边投亲。但她不肯走,说要留在京城,看着陆文轩死。”
秦冰裳闭目养神。
“随她。”
“还有,燕王府那边传来消息,燕王说,三日后宫中有夜宴,请您务必出席。”
秦冰裳睁开眼。
“知道了。”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外面街景。
陆文轩的婚事毁了,名声臭了,前程也完了。
但这还不够。
她要的,是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像条狗一样死去。
就像前世,秦家那样。
马车驶过街口,路过张府。
昔日繁华的尚书府,如今大门紧闭,贴着封条,萧条凄凉。
秦冰裳看着,眼中无波无澜。
张明远倒了,贾世荣死了,陆文轩废了。
但真正的敌人,还藏在暗处。
她放下帘子,靠回马车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