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回门宴=鸿门宴 有人听墙角!
次日辰时,一辆黑漆齐头的马车停在相府门前。魏珩被人从车上抬下来,安置在轮椅上,杜棠梨跟在他身侧,今日她穿了桃色的褙子配天青色绣着海棠花的齐胸襦裙,发髻上簪着金色镶花头饰和那枚玉簪,翡翠流苏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晃,衬得整个人温婉明艳,和往日那个素净的她判若两人。
柳氏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杜舒然和几个婆子丫鬟。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绣金线的褙子,发髻高挽,珠翠满头,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容,可那双眼睛落在杜棠梨身上时,飞快地闪过一丝打量。
“棠梨回来了。”柳氏上前拉住杜棠梨的手,语气亲热得像亲母女,“瘦了些,可是在侯府不习惯?”
杜棠梨垂下眼帘,微微侧身,恰到好处地避开她的手,语气温婉:“托母亲的福,世子待我极好,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转向魏珩,福了福身:“世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相爷在正厅等着呢。”魏珩淡淡点头,目光从柳氏脸上一扫而过,落在杜棠梨身上,眼神柔和了几分:“夫人,推我进去吧。”
杜棠梨应了一声,推着轮椅往正厅走去。身后,杜舒然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背上,那眼神里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正厅里,沈相国端坐在主位上。他今年四十有余,面容清隽,气质儒雅,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倦意。见魏珩进来,他起身相迎,寒暄几句后,便让人摆宴。
宴席上,杜棠梨坐在魏珩身侧,亲自给他布菜、斟茶,动作温柔而体贴。魏珩偶尔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笑意,时不时低声和她说几句话。两人之间的默契自然得不像新婚,倒像成亲多年的夫妻。
杜舒然坐在下首,手里的筷子越攥越紧。她看见魏珩给杜棠梨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笋丝,看见杜棠梨微微低头时耳根泛起的红晕,看见魏珩看她的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温柔——那眼神明明是看向一个残废的,可为什么那样让人嫉妒?
“姐姐和世子真是恩爱。”她忽然开口,语气酸溜溜的,“听说世子腿脚不便,姐姐每日亲自照料,真是辛苦。”
杜棠梨抬起眼帘,目光淡淡地看向她:“夫妻之间,说什么辛苦。倒是妹妹,听说前几日有人来提亲?可定了人家?”
杜舒然脸色一变,她最恨别人提亲事。自从魏珩“残废”后,母亲给她相看的几户人家,不是门第太低,就是对方人品不端,至今没有着落。她咬着牙正要回嘴,柳氏在桌下按住她的手,笑着打圆场:“棠梨有心了,舒然的亲事不急,慢慢挑。”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经微妙起来。柳氏的目光一直在杜棠梨和魏珩之间来回打量,她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恩爱太过自然,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可若说是演戏,那眼神里的情意又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心里发慌。
酒过三巡,柳氏忽然笑着开口:“世子腿脚不便,来回奔波辛苦。不如今日就在府里歇下,明日再回去?正好棠梨的闺房还留着,收拾收拾就能住。”
魏珩微微挑眉,看向杜棠梨。杜棠梨垂下眼帘,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母亲盛情,那就叨扰了。”
柳氏笑容更深,吩咐婆子去收拾院子。杜舒然在一旁听着,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她倒要看看,这对恩爱夫妻,晚上怎么演。
入夜,杜棠梨和魏珩被送进一间院子。这是杜棠梨未出阁时住的地方,不大,只有一明一暗两间房,陈设简朴。魏珩被抬进里间,安置在床上,几个抬人的小厮退出去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杜棠梨站在床边,看着魏珩。烛光摇曳,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哪里有半分病人的模样。
“人走了?”他压低声音问。
杜棠梨点点头,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可院墙边的花丛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两个黑影。
“有人在听。”她走回床边,声音压得极低。
魏珩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有烛光晃动。他忽然伸手,一把拉住杜棠梨的手腕,将她拽得弯下腰来。
杜棠梨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在他身前,鼻尖几乎撞上他的下巴。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既然有人想听,咱们就让他们听个够。”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慵懒。
杜棠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烧起来。她想直起身,可他的手扣在她腰上,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世子……”她的声音发紧。
魏珩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他觉得有趣,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松开手,却顺势把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别动。”他在她耳边低语,“听我的。”
杜棠梨僵硬地靠在他怀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
“棠梨,这几日辛苦你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演戏,演给门外的人听。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接上他的话:“世子待我好,我不辛苦。”
门外,杜舒然和柳氏贴墙站着,屏住呼吸。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可偶尔能听见杜棠梨低低的笑声,还有魏珩温柔的低语。杜舒然攥紧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她想象着屋里那两人相依相偎的模样,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柳氏却皱起眉头。声音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新婚夫妻。她拉着杜舒然往窗边挪了挪,想听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杜舒然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黑暗里,她听见杜棠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声音,还有魏珩低沉的笑。
她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走。柳氏拉她不住,只得跟着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屋里,杜棠梨被魏珩捂住了嘴,瞪大眼睛看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走了。”他松开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杜棠梨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到床尾,攥紧自己的衣襟。方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他要……亲她...
魏珩坐起身,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杜棠梨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柔。
“别怕。”他说,“我说过,我们各取所需。我不会动你。”
杜棠梨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手指攥得发白。她知道他是在演戏,可方才他捂住她嘴的那一刻,掌心的温度贴在她唇上,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种感觉陌生又危险,让她不敢细想。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过了很久魏珩看着她,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想起方才她靠在他怀里的那一刻,想起她慌乱的眼神,想起她耳根的红晕。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想只和她做盟友了。
他顿了顿,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杜棠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黑暗中,两人的视线相遇,又各自移开。
那一夜,杜棠梨睡在床边的软榻上,魏珩睡在床上。两人一夜无话,可谁都没有睡踏实。天快亮时,杜棠梨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母亲站在桃树下,对她笑,伸出手来摸她的脸。她想抓住母亲的手,可母亲越来越远,最后变成那枚玉簪,落在她掌心。
她醒来时,枕边早已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