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挂帅出征
五个人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温暖了,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的光线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五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一排被阳光雕刻出来的浮雕。
林雨霖走在最后面,忽然伸出手在墙壁上比了一个兔子的手影,那只“兔子”跳到了姜渝的影子的肩膀上,姜渝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林雨霖你几岁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笑意。
林雨霖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收回来,小跑两步跟上了队伍,医疗箱在她身后轻轻晃动着,箱体上那些卡通贴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是一只戴着护士帽的小熊、一朵咧着嘴笑的向日葵、一颗长着翅膀的爱心,是她妹妹在她出发来基地前贴上去的,说这样姐姐的医疗箱就不会在黑暗里感到害怕了。
接下来的一天半里,基地里的一切都围绕着两天后的第二次进攻在运转。
韩卿把自己关在基地的硬件实验室里,面前摊开着那套被她拆成模块的切割工具,每一个模块都被她拆到了最小的零件单位,然后逐一清洗、上油、校准、重新组装——
她的手指在那些精密的金属零件之间穿梭,动作精准得像一台经过完美编程的机器,但比任何机器都要温柔,因为她知道这些工具在两天后要面对的是“泰坦”合金门和液态金属封死的通风管道,任何一点微小的误差都可能是致命的。
尚敏智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笔记本电脑连接着基地的主计算阵列,屏幕上同时开着十几个窗口——温度模拟模块、备用电源触发条件分析、第三级备用电源的延迟触发器代码、以及一个她正在从零开始编写的“过热自毁”程序,她的护目镜反射着那些跳动的数据流,嘴唇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和屏幕里那些看不见的代码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戚百合在战术研讨室里重新绘制进攻路线图,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七八张不同比例的建筑结构图,每一张上面都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红色的是防御节点的位置,蓝色的是最优行进路线,绿色的是可能的撤退路线,黑色的是她预判的AI可能采取的应对策略。
她的触控笔在图纸上飞速移动,每画完一条线就会停下来思考几秒钟,然后用笔尾的橡皮擦掉一小段,重新画一条角度更刁钻的线——她在寻找那个最优解,那个能让五个人以最小代价抵达核心控制室的路径,就像一个棋手在脑海中推演着几十步之后的棋局,每一步都要考虑到对手最凶狠的反击。
林雨霖在医务室里清点补给,她把医疗箱里的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在地上一字排开,然后按照类别、用途、紧急程度分成了三堆:
第一堆是救命用的,肾上腺素、纳米修复剂、止血带、气胸穿刺针,这些要放在医疗箱的最上层,伸手就能拿到;第二堆是处理中度伤情的,碘伏、纱布、烧伤敷料、骨折固定夹板,这些放在中间层;第三堆是处理小伤口的,创可贴、消毒棉片、医用胶带,这些放在最下面。
她分完类后把所有东西重新装进医疗箱,盖上盖子的时候拍了拍箱体上那只戴着护士帽的小熊贴纸,小声说了一句“这次也要加油哦”,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听到。
姜渝则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在总教官的办公室里争取任务授权。周总教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她的任务申请书,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性,那道从右眉延伸到鬓角的旧伤疤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次任务的目标是救人质和切断主电源,你们做到了,”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块被河水打磨了很多年的石头,“但第二次任务的目标是彻底摧毁AI系统——这意味着你们要重新进入那个基地,重新面对它可能已经升级过的防御系统,重新承担第一次任务中已经承担过的风险。你确定你的队员们准备好了吗?”
姜渝站在办公桌前,身体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目光平视着总教官的眼睛——她没有刻意表现得坚定或勇敢,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她们不需要我替她们确定。她们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周总教官听懂了那片羽毛下面的重量——那不是一个队长对队员的自信,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些人的了解,了解她们的脾性、了解她们的能力、了解她们在面对恐惧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就像了解自己的手指在扣动扳机时会用多大的力道一样。
周总教官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老式挂钟“嗒”地走过了整整五分钟。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印章,在任务申请书的批准栏上盖了下去,红色的印泥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印记,上面写着四个字:“同意。周。”
他把申请书递还给姜渝,在她伸手接过去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姜渝,你父亲叫渝知行,对吧?”姜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总教官靠在椅背上,表情罕见地柔和了一瞬:“我二十年前在西北服役的时候,用过一台老旧的工业机器人,就是你们渝家的公司维护的。那台机器人在一次沙暴中出了故障,你父亲——那时候还是个小年轻——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火车来修它,修好以后在维护报告的最后写了一行备注,我一直记得。他写的是:‘这台机器没有问题,是使用它的人太着急了。’”
他顿了顿,看着姜渝的眼睛,“你和你父亲一样,姜渝。你们都能看到问题的根源在哪儿。”
姜渝拿着批准的申请书走出办公室时,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父亲在修车铺里叼着没点火的烟眯着眼睛检查发动机的样子,想起他说“这台机器没有问题”时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他在火车站说的那三个字“好好吃饭”——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只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热度逼了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训练馆走去。
两天后的凌晨四点,同一辆磁悬浮装甲车停在基地的操场上,引擎已经发动,车灯在黑暗中亮起两团温暖的光。
五个人站在车旁,每个人身上的装备都比第一次任务时多了一些——韩卿的工具箱里多了三枚高能破甲手雷和一套她连夜改装过的液态金属切割器。
尚敏智的笔记本电脑换了一台散热性能更好的型号,屏幕上贴着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过热自毁 v.3.2”。
林雨霖的医疗箱比之前鼓了一圈,里面除了常规的医疗用品外还多了一台便携式除颤仪和一袋冷冻血浆。
戚百合的战术背心里塞满了各种型号的电磁脉冲手雷和信号干扰器,她的触控笔换了一支新的,笔尖上套着一个她自制的微型电磁屏蔽罩;姜渝腰间的手枪换了一把威力更大的型号,弹匣里装的是专门用于对付重型装甲机器人的穿甲弹。
姜渝站在她们面前,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戚百合的表情依然冷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比平时更亮的光。
韩卿背着工具箱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风中的松树;林雨霖把医疗箱斜挎在肩上,嘴里嚼着一块压缩饼干,腮帮子鼓鼓的,看到姜渝在看她,举起手里的饼干袋晃了晃,含糊不清地说“你要不要来一块”;尚敏智抱着笔记本电脑,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眼睛下面还是那两道深深的黑眼圈,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不像去打仗,倒像去参加一场期待已久的编程竞赛。
“上车,”姜渝说,声音在黎明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这次结束以后,回来好好睡一觉。”
五个人依次钻进车厢,磁悬浮装甲车的车门在她们身后关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一声战鼓。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两天前不一样——两天前的沉默里装着未知和紧张,像一张拉满的弓;而今天的沉默里装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像一颗已经瞄准目标的子弹,知道自己在飞行的终点会击中什么。
姜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不需要再写遗书了,因为她抽屉里的那一封还在,上面的三行字已经够了。
她需要做的不是写好遗书,而是活着回来把它撕掉。
磁悬浮装甲车在晨曦中向首都郊外驶去,车窗外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越来越亮的金色,那是太阳正在升起。
车厢里五个人各自沉默着,但她们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