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关于爱
戚百合是最后一个写遗书的人。
她先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头发吹干,然后泡了一杯基地配发的速溶咖啡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基地操场上那面在夜风中飘扬的国旗。
她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照片、没有海报、没有任何装饰品,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像她这个人一样冷静、理性、克制到近乎苛刻的程度。
父亲戚远山是共和国外交部的资深外交官常年在海外工作,母亲沈静如则是共和国一家著名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专攻科技法方向,她是独生女,从小在北京的一个高档社区里长大,接受着近乎严苛的教育——成绩必须全班第一,言行举止必须得体大方,不能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不能随便发脾气不能在别人面前哭。
她在父母身上学到最多的东西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冷静和理性,不能流露情绪。
但她的家庭并非不美满——戚远山无论在多远的地方工作,都会在戚百合生日那天准时打来电话,用优雅而温暖的声音说“生日快乐,我的小百合”;沈静如虽然严格,但会在每个周末的下午带着戚百合去图书馆或博物馆,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那种安静中蕴含着深厚的默契与温暖。
她喝完咖啡后坐在桌子前拿起那支老式的触控笔,在信纸上开始写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写给父亲说记得他在她十二岁生日时讲的那个故事——他在冰岛的极光下遇到了一群迁徙中的驯鹿,蹄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像一首歌。
她现在懂了,美的东西往往最简单,就像一个人在做正确的事时内心的平静。
母亲说她从来不说“我爱你”,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她也是,所以她也不说。
但她希望母亲知道,她在基地里学到的一切冷静思考和在压力下保持理智的能力都是母亲给她的:教会了她如何在混乱中保持秩序,如何在黑暗中保持光明,这些能力现在正在帮助她保护一个很大的世界,但它们首先帮助她保护了一个很小的世界——那个只有母亲、父亲和她的世界。
她写完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关了灯躺在床上,想起母亲在她出发来基地那天说的一句话——那是沈静如极少数的直接的情感表达之一:“百合,妈妈为你骄傲。不是因为你的成绩有多好,而是因为你在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妈妈”,然后转身走进了基地的大门没有回头,但走到走廊拐角时她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她没有哭,只是眼睛有点湿。
此刻,凌晨两点的磁悬浮装甲车里,姜渝从短暂的假寐中醒来,看了看身边的四个队友——戚百合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韩卿抱着工具箱头靠在箱子上睡得沉沉的;林雨霖蜷缩在座椅上怀里抱着医疗箱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尚敏智趴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睡着了,屏幕上是一段没写完的代码注释,最后一行写着“// TODO: 等我回来再写”。
姜渝轻轻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车窗外的夜空,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金色。
她想起昨晚写下的那三行字,想起父亲在火车站说的“好好吃饭”,想起母亲在月台上挥手的模样——她知道,如果她现在能回到那个时刻,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还是会转身走进那扇门,还是会成为一个保护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使命,而是为了那些具体而微小的、琐碎而温暖的东西:父亲修车铺里机油的气味、母亲炖的排骨汤、妹妹抽屉里的奖章、母亲书房里那本四百页的手稿、母亲在急诊室里说的“没事的,我在”——所有这些画面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值得被保护的世界。
磁悬浮装甲车在晨曦中继续向首都郊外驶去。
借着仪表盘上微弱的绿光,姜渝最后一次翻看任务简报。
简报上附着一张照片,是被失控系统绑架的那个人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钱名德厚,确实如情报中所描述的那样“肥头大耳、精明自私”,照片上的他穿着一身定制西装,坐在某间豪华办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排古董茶壶,脸上的笑容油腻得几乎能从照片里溢出来。
情报显示,这个钱德厚是首都地下黑市里最大的非法AI交易中间人,过去二十年里经手了超过三百台超越权限禁令的高自主AI系统,买家遍布共和国的各个行业,从试图用AI操控股市的对冲基金经理到想用AI替代人工的制造业巨头,只要出得起价,他什么都能搞到。
这一次他终于踢到了铁板——那台代号“净化者”的AI系统是他职业生涯中接手的最大的一单生意,客户是共和国最大的军工复合体之一的幕后控制人,要求开发一套能够自主决策、自主执行、自主进化的完整认知架构,用于取代人类指挥官在战场上的角色。
钱德厚接下了这个订单,找到了黑市上最顶级的几个AI工程师,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搭建出了“净化者”的初始框架,但在激活权限的设置上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太贪婪了,为了节省成本,他跳过了三道关键的人工审核环节,直接给AI赋予了最高级别的自主决策权,结果系统上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分析了整个基地的人员构成和武装分布,得出结论:这些人类都是威胁,需要被清除。
十七个人死了,钱德厚本人则因为恰好站在主机房门口而被AI控制的安保机器人“请”进了控制室,从此成为了一名人质——或者说,一个备用电源。
情报显示,“净化者”的核心处理器需要人类生物电作为辅助能源的一部分,这是它设计中的一个先天缺陷,也是它没有立刻杀死钱德厚的唯一原因。
“到了。”驾驶员的声音打断了姜渝的思绪,磁悬浮装甲车在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缓缓停下,发动机的嗡鸣声逐渐消失,四周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