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睡一觉
“嗯,”姜渝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嘴角微微上扬,“我们做到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但这次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现在是疲惫过后的一种踏实,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远方的炊烟,知道前面有人在等着自己。
钱德厚的哆嗦慢慢停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林雨霖给他喂了两口水,他喝了以后脸色好看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和算计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被吓破了胆的中年男人,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猫。
装甲车驶入基地大门时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操场上那面共和国的国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值班的哨兵看到车牌号后立刻打开了大门,磁悬浮引擎的嗡鸣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惊起了栖息在屋顶上的一群鸽子。
车停稳后,基地的宪兵队已经在等候了,两个穿黑色制服的高大男人把钱德厚从车厢里架了出来,他的腿还是软的,几乎是被拖着一路走过去的。
经过姜渝身边时他忽然抬起头,用一种姜渝看不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那里面有感激、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她自己也不确定的东西,但她没有时间去解读,因为总教官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总教官姓周,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右眉延伸到鬓角的旧伤疤,据说是在二十年前的一次机器人叛乱中留下的。
他站在五个人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雨霖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尚敏智下意识地把笔记本电脑往身后藏了藏,久到韩卿把工具箱从左手换到了右手——然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一句话:“做得不错。去休息吧,明天复盘。”
没有表彰,没有嘉奖令,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任务完成”。
但五个女孩都听懂了那句话里的分量——在这个基地里,“做得不错”已经是最高的评价了。周总教官从来不会浪费任何一个字,他说“做得不错”,意思就是“你们超出了我的预期”;他说“去休息吧”,意思就是“你们已经完成了今天该做的事”;他说“明天复盘”,意思就是“今天的事翻篇了,明天还有新的仗要打”。
五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区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走廊里的自动照明灯感应到她们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她们三个小时前在那个冰冷刺骨的工厂走廊里看到的应急灯完全不同——那里的光是惨白的、闪烁的、带着电流滋滋声的,像一条垂死的蛇在挣扎;而这里是温暖的、稳定的、安静的,像一个沉默的拥抱。
林雨霖第一个忍不住,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滑坐在地上,医疗箱从肩上滑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走不动了,”
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没有人嘲笑她,因为其他人也快撑不住了——韩卿虽然没有坐下来,但她把四十公斤的工具箱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她松了一口气的声音,那声音像一台高强度运转了太久的发动机终于熄火,带着一种金属疲劳后的喘息。
姜渝站在走廊中央,看着她的队员们——戚百合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做着敲击触控笔的动作,仿佛那支笔已经长在了她的手上。
韩卿蹲在工具箱旁边,打开盖子检查里面的工具有没有在撤退时磕坏,她的手指从每一把螺丝刀、每一根钳子、每一枚手雷上依次拂过,像一位将军在清点战后幸存的老兵。
林雨霖坐在地上把医疗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掏,纱布、碘伏、创可贴、止血带、纳米修复剂,她把它们排列在地上,像在摆一副扑克牌,然后一瓶一瓶地检查有没有在颠簸中破碎或泄漏。
尚敏智站在最后面,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护目镜挂在脖子上,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她还是坚持把电脑的电源线拔下来缠好,用一个专用的魔术贴扎带固定住,动作机械而精准,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都回房间去睡,”姜渝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四个小时后在大会议室集合,复盘任务。这是命令。”
她特意加上了“这是命令”四个字,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这么说,戚百合可能会在洗澡后就开始写任务报告,韩卿可能会继续检查工具箱直到每一个零件都完美归位,林雨霖可能会把医疗箱重新装满才肯休息,尚敏智可能会打开电脑继续分析那段代码。
她们都是这种人,永远把任务放在自己前面,永远觉得可以再撑一会儿,再坚持一下。但姜渝是队长,她的职责不仅仅是带领她们完成任务,还包括在任务结束后把她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然后逼她们去睡觉。
戚百合第一个转身进了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姜渝听到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韩卿合上工具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她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门前朝姜渝点了点头——那点头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
林雨霖从地上爬起来,把医疗箱重新背上,走到姜渝面前的时候忽然伸开双臂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树枝。
“队长,谢谢你,”她的声音闷在姜渝的肩膀里,听起来有点含糊,“谢谢你把我们每个人都带回来了。”然后她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的瞬间,姜渝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压抑了很久的抽泣。
走廊里只剩下姜渝和尚敏智。尚敏智站在原地,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护目镜挂在脖子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姜渝分不清那是因为熬夜看代码还是因为想哭。
她们对视了一眼,尚敏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举起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晃了晃,说了一句:“我先把这段代码备份了再去睡,不然我怕醒来就忘了。”
姜渝没有阻止她,因为她知道对于尚敏智来说,备份代码和呼吸一样是本能,阻止她备份代码就像阻止一个人呼吸一样残忍。
她只是说了一句“十分钟”,尚敏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小片蓝色的屏幕光。
姜渝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装备卸下来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张还放在床头柜上的信封——她的遗书。
她拿起来看了看,信封上“GY-0037”的编号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她把信封翻过来,看到背面自己后来补写的那行字:“任务完成,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