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生辰暗流
这月初七,北平东交民巷的三少爷公馆里,彩绸绕着欧式廊柱缠了两圈,红色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内院,管家穿着笔挺的西装,正领着佣人给前来贺寿的宾客递香槟。
沈商羽的生辰宴,说是家宴,实则来了半个北平的军政要员和士绅名流。
苏堇禾跟在穿藏青色西装的沈宥琛身后,身上那件胭脂红色暗纹旗袍衬得她身姿纤细,往日里总带着点张扬的眉眼此刻压得谦和,连抬手时露出的银镯子都轻轻贴着袖口,没敢发出半分声响。
“这位就是苏小姐吧?”
旁边一位穿锦缎马褂的老绅士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落在苏堇禾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客气。
“早听说苏小姐琵琶弹得绝妙,沈少帅对您的曲子可是念念不忘,真是久仰了。”
苏堇禾忙屈膝行了个礼,头压得更低:
“先生过誉了,不过是些粗浅的技法,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不敢抬头。
她知道,不远处那圈围着谈笑的人里,沈商羽就站在那儿,藏蓝色中山装衬得他身形挺拔,袖口别着的金质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怕自己眼神多停留半秒,就会泄露出破绽,前日那桩事,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前日,少帅府。
她当时脸上强撑着笑意,快步走到沈宥琛身边,语气带着点娇嗔:
“少帅怎么今日反倒管起我们女儿家的琐事了?”
沈宥琛刚从军政公署回来,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没接话,直接从夏澜手里抽走了那张纸,指尖扫过信纸边缘,目光落在上面的名字上。
“昨日跟几位夫人在戏楼听戏,她们都说我身上这件旗袍的样式新颖。”
苏堇禾赶紧解释,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宥琛的胳膊。
“我就让夏澜去找裁缝,想着依样给夫人们各做一件后送到公馆里,权当送人情。”
“你倒是细心。”
沈宥琛扫了眼纸上的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些大人都是少帅的得力助手,他们的家眷自然不能怠慢。”
苏堇禾顺着话头接下去,心里却捏着把汗。
“既是这样。”
沈宥琛把信纸递回给夏澜,忽然看向苏堇禾。
“就给各位少爷的夫人也各做一套。初七是商羽的生辰宴,你陪我去,也该备些见面礼。”
苏堇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显,只笑着说:
“这种场合,本该是少帅的正室夫人陪着才合规矩,就算您还没定亲,也该带北洋张总长的千金去。她毕竟是北平城里公认的‘少帅夫人备选’,带我去,怕是会让张小姐多心。”
“我又没说过要娶那张小姐。”
沈宥琛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
“带她去,反倒平白给她添不该有的念想,徒生事端。”
听到这话,苏堇禾才悄悄松了口气 —— 看来他没起疑。
她故意踮起脚,凑到沈宥琛耳边笑:
“那少帅就不怕我也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你若跟她们一样,我又何必待你不同?”
沈宥琛说着,手臂一揽,把她圈进怀里,侧脸贴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后。
此刻宴会上的喧闹把苏堇禾的思绪拉了回来,面前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
“怎么?苏小姐这是怕弹不好?”
她抬头一看,是沈宥琛的四弟沈敬川,正端着酒杯笑,身边还跟着四少爷夫人。
沈敬川向来瞧不上她 “卖唱出身”,此刻这话明显是故意刁难。
“四少爷说笑了。”
苏堇禾定了定神,语气尽量平和。
“先人说琵琶有‘六忌七不弹’,今日我没带自己的琵琶,又没提前热身,冒然弹奏怕是失了水准,不敢在各位面前献丑。”
“苏小姐太谦虚了。”
沈敬川却不肯罢休,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我可听说,当年苏小姐就是凭着一首《霓裳羽衣》,让我哥动了心,到现在还把你当个宝。世人都传,苏小姐的琵琶音,跟当年天津‘鸣春班’的林颂薇......”
“四弟!”
沈宥琛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着声音打断他。
“堇禾是我身边的人,又不是堂子里的唱曲先生,凭什么要给人当玩意儿取乐?”
沈敬川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苏堇禾不过是个靠琵琶讨宠的玩意儿,没想到沈宥琛会这么护着她,一时僵在原地,下不来台。
旁边的四少爷夫人赶紧打圆场,笑着拉了拉沈敬川的袖子:
“是我家敬川唐突了,苏小姐别往心里去。我刚才听管家说,今日的礼单里有一批新到的苏绣料子,正好我想给孩子们做几件衣裳,不如苏小姐陪我去瞧瞧?”
苏堇禾立刻起身,顺着台阶下:
“夫人客气了,正好我也想看看那些料子,陪您去便是。”
四少爷夫人会意,跟在苏堇禾身后,脚步刻意慢了半拍。按规矩,苏堇禾只是沈宥琛身边的人,身份本与她平级,可这么一来,既给了沈敬川台阶,也替沈宥琛挽回了刚才 “不给四少爷面子” 的僵局。
两人踩着地毯往内院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身后再闹出什么事。
终于到了院外的紫藤架下,苏堇禾才松了口气,转头对四少爷夫人说:
“夫人别多心,少帅刚才也是一时急了,没别的意思。”
“是我们先失了礼数。”
四少爷夫人笑着摆手。
“院里风大,我先回前厅了,苏小姐自便。”
看着四少爷夫人走远,苏堇禾立刻转身,快步绕到紫藤架后面。那里早站着个人,正是沈商羽。
他穿了件暗红色西装,领口别着枚翡翠领针。眉眼还是少年时的清俊模样,眼型偏圆,瞳仁亮得像浸了碎光,看过来时没半分冷意,倒带着点软;细直的眉不似旁人那般凌厉,眉尾轻轻垂着,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温和。
他的鼻梁秀挺却不锋利,下颌线是流畅的软弧度,连耳尖都透着点浅粉,明明身形挺拔,却没半分迫人的气场,可看向她的眼神,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哀叹。
“近来还好?”
沈商羽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劳三少爷挂心,一切都好。”
苏堇禾微微低头,语气恭敬。
“今日生辰,祝三少爷平安喜乐,早日...... 得偿所愿。”
“我的所愿,还得靠你。”
沈商羽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巧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牵机散’的粉末,你寻个机会,放进沈宥琛的茶里。”
苏堇禾接过锦盒,指尖触到冰凉的盒面,眉头轻轻皱了下:
“这种事,让夏澜来送就好,三少爷何必亲自冒险?若是被少帅的人瞧见......”
“生辰宴更衣是规矩,况且这是我的公馆,没人敢多嘴。”
沈商羽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一来这事太机密,不能让外人知道;二来...... 我也有阵子没见你了。”
他说着,伸手想抱她,苏堇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眼神还是像当年在南京码头那样,带着点宠溺,可不知为什么,她却觉得陌生。是分开得太久了吗?
“你特意找借口出来,不也是想见我一面?”
沈商羽没在意她的躲闪,还是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可苏堇禾能感觉到,他的手臂隔着衣料,带着点疏离的凉。
或许,真的是他们分开得太久,连这点仅存的旧情,都快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