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过往揭秘
沈宥琛坐在书房的真皮转椅上,指尖捏着那枚紫檀木相框,相框边缘还沾着点床褥的丝绒纤维,他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早晨路过时,他本没多心,只当是护院巡查时不小心碰了书房门,可一早进来,见书桌抽屉的锁扣松了半分,再看下人们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那点怀疑瞬间坐实,连带着对苏堇禾的失望都涌了上来。
直到此刻捏着相框,他才忽然反应过来。方才下人转头看苏堇禾的眼神,哪里是怕她,分明是怕当着她的面,说出 “林颂薇” 这三个字。
一场兴师动众的搜查,到头来倒成了他的错处。
“是谁在苏小姐面前乱嚼舌根?”
沈宥琛把相框往桌上一放,声音冷得像北平深秋的风。
下人吓得立刻垂首,指尖攥着衣角颤声道:
“回少帅...... 应是胡小姐。前日胡小姐被软禁前,曾在廊下跟丫鬟说过,说苏小姐是...... 是照着林小姐的模样讨您欢心的。”
“她都说了些什么?”
沈宥琛的指节捏得又红又白。他早叮嘱过府里人,不准提林颂薇,尤其是在苏堇禾面前。
“还说...... 说您书房里藏着林小姐的照片和钢笔,说苏小姐不过是个影子......”
下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您之前吩咐过,跟林小姐有关的话都不准提,小的们...... 小的们没敢告诉您。”
“你!”
沈宥琛按住眉心,重重叹了口气。
胡佳曼是北洋胡部长的女儿,而胡部长一直跟沈商羽走得近,当年送胡佳曼进少帅府,明着是结亲,实则是想安插眼线。
可这胡佳曼心思全在 “少帅夫人” 的位置上,整日惹是生非,早让他烦不胜烦。如今还敢散布谣言,留着迟早是个祸患。
“去。”
沈宥琛抬眼,语气没了半分温度。
“今日午膳,给胡小姐送瓶‘特调’的洋酒过去。就说我念及往日情分,送给她的。”
下人应了声 “是”,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沈宥琛盯着那枚相框,眼神复杂。照片里的林颂薇穿着戏服,眉眼弯弯,还是十三年前的模样。
他起身往汀兰院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 “咔嚓” 一声脆响。
推开门,只见苏堇禾正蹲在地上,手里握着半截断裂的琵琶弦,青玉琵琶的琴身摔在地毯上,弦轴滚了一地。她眼眶通红,指尖还沾着琴弦断裂时划破的血珠。
“你这是做什么?”
沈宥琛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断弦,指腹擦过她指尖的血迹,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
“怎么?少帅心疼了?”
苏堇禾的声音带着哭腔,抬头时眼里的泪珠子直往下掉。
“你若是舍不得这琵琶,又何必把它送给我?这是林颂薇的,对吧?你留着她的琵琶,藏着她的照片,却让我用她的东西讨你欢喜,你就不觉得讽刺吗?”
沈宥琛忙蹲下身,想替她擦眼泪,却被她偏头躲开。
“堇禾,你别听胡佳曼胡说。”
他的声音放软。
“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不往心里去,你还不知道吗?”
苏堇禾抓起地上的琵琶,往他面前递了递。
“那日四少爷沈敬川在宴上想说的,不就是‘苏堇禾的琵琶音,有如林颂薇再世’吗?你拦着他,不是护着我,是怕别人提起她,怕别人揭你的心思,对不对?”
她全都知道了。
昨夜夏澜已经打探得一清二楚,林颂薇本是军阀之后,祖父当年卷入 “十三年前的北平兵变”,被指认叛变,全家被杀,唯有十五岁的林颂薇被送进了天津法租界的 “鸣春班”。
没几年,她就凭着一手琵琶、一曲《游园惊梦》红遍津沪,无数达官显贵追捧,最后入了沈宥琛的眼。
可没人知道,那场兵变本是沈宥琛的北洋派系策划的,为了清洗拥护前大帅的旧部,他们诬陷前大帅的长子谋反,借着 “平叛” 的名义,把林颂薇的祖父也卷了进去。
而林颂薇进鸣春班,从来不是为了唱戏,是为了找机会报仇。可最后,她却爱上了自己的仇人。
夏澜说,林颂薇纠结了半年,一边是家仇,一边是情意,终究没法自处,最后在鸣春班的后台,用一支白朗宁钢笔划破了手腕。
而沈宥琛从那以后,三年没再近过女色,直到在琉璃厂茶馆遇见弹琵琶的苏堇禾。
沈宥琛望着眼前满脸泪痕的女子,喉结动了动,缓缓道:
“我承认,在茶馆见到你时,我确实惊讶。你的眉眼、你的琵琶音,都太像她了。我甚至怀疑过,你是沈商羽派来的杀手。可我很快就发现,你们不一样。她隐忍、温顺,连说话都怕得罪人;而你张扬、鲜活,敢跟我顶嘴,敢在府里发脾气。我现在喜欢你,跟她没有半分关系。”
“那是因为她死了。”
苏堇禾的声音发颤。
“若是林颂薇还活着,这汀兰院,这少帅府,哪还有我苏堇禾的位置?”
“堇禾。”
沈宥琛伸手握住她的肩,眼神认真。
“少帅府最好的位置,从来都是你的。你心里只有我,没有权势,没有算计。这就是你比她、比胡佳曼都好的地方。”
苏堇禾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
“没人跟你说过吗?当年林颂薇在天津鸣春班时,心里装着的人,除了我,还有商羽。她刚进戏班那年,日子不好过,是商羽先帮的她: 替她挡过租界里的地痞,还找师傅教她弹琵琶,待她算是尽心。后来她跟了我,心里却总记着商羽的好,总觉得自己是亏了他。”
他抬眼看向苏堇禾,眼底蒙着层雾似的怅然:
“颂薇的心太细,一点小事都要翻来覆去地想。她总说,自己一边受着商羽的照拂,一边又对我动了心,是‘两头不占理’,是对不住人。到最后,她也没熬过心里那道坎,终究是把自己困在那份愧疚里,再也没走出来。”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原来沈商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她像林颂薇,知道沈宥琛对林颂薇的执念,所以才让她扮成卖唱孤女,送进少帅府。
只要把她放在沈宥琛身边,沈宥琛就会因为 “影子” 的执念乱了心神,沈商羽就能趁机夺权。
她不过是枚早就被算好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