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舍友好像不太正常
林久意是被一阵动静吵醒的。
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也不是护士查房的敲门声,而是门锁转动的声音——有人在开门。
她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暖气片里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闹钟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它被挪到了靠近床沿的地方,大概是被昨晚打扫的护士动过了。
林久意皱了下眉,先把闹钟摆回床头柜的右上角,和那本书的边沿对齐,然后才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分。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身上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她看起来很小,最多十六七岁,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她的眼睛很亮,像刚下过雨的路面上映出的灯光。
“呀,”女孩看见林久意坐起来,笑了一下,“你有舍友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兴奋,像小孩子在游乐园里发现了新玩具。林久意还没来得及反应,女孩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把塑料袋往空床上一扔,自顾自地开始说话了。
“我跟你说,昨晚可把我折腾坏了。到了之后先是在观察室待了一晚上,那个房间就我一个人,灯还不能关,说是要观察我的状态。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三个小时,数到一千八百多只羊,最后还是没睡着。后来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又被护士叫醒了,说要做入院评估。你说这合理吗?我人都还没清醒呢,就开始问我‘你最近有没有伤害自己的念头’——我连我在哪都没搞清楚,我哪知道我想不想伤害自己?”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开了倍速,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林久意坐在床上,被子还盖在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女孩一边说话一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往外掏——一包纸巾,一支牙膏,一把塑料梳子,还有一袋饼干。
“——然后那个医生又问我说,‘你最近睡眠怎么样?’我说我昨晚就没睡,他说‘那昨晚之前呢?’我说昨晚之前我在家,在家我睡挺好的。他又问‘有没有失眠?’我说偶尔。他又问‘有没有早醒?’我说什么叫早醒,我有时候根本就没睡那算早醒还是晚睡——”
女孩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好像觉得这件事很好笑。她把掏出来的东西在空床上摆了一排,又觉得不满意,重新收进塑料袋,拎到床头柜上再掏出来。
“——后来他终于问完了,护士就带我来这边。我走在走廊上的时候闻到一股粥的味道,我跟你说我最讨厌白粥了,一点味道都没有,但我昨晚没吃饭,饿得不行,所以等会儿要是送粥上来我还是得喝。你呢?你吃早饭了吗?你喜欢白粥吗?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林久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女孩从进门到现在,大约说了两分钟的话,中间没有给任何回应的空间。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出来,但似乎并不需要回答——她只是在说话,一直在说话,像是有人按下了播放键就停不下来了。
林久意没有回答她的任何一个问题。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得她缩了一下。她弯腰穿上拖鞋,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昨天她叠好的衣服是按照颜色深浅排列的——从深灰到浅灰到白,每件衣服的领口朝同一个方向。但昨晚护士检查衣柜的时候大概翻动过,最上面的那件灰色卫衣被塞到了最底下,白色的那件反而跑到上面来了。
林久意盯着那件错位的白色T恤看了三秒。
她把整摞衣服拿出来,重新叠。深灰在下,浅灰中间,白色在上。每件衣服的袖子折到背后,下摆向上翻,形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她用手指把边缘压平,确认四个角都是直角,然后放回衣柜。
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一分钟。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歪着头看她叠衣服。
“哇,你好厉害,”她说,“我叠衣服永远叠不齐,总是这边长那边短的。我妈说我叠的衣服像一团咸菜。你教教我呗?不过算了,我估计我也学不会,我手笨——”
林久意关上柜门,转过身。
女孩离她很近,大概只有一步的距离。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嘴角上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侵犯了别人的私人空间。
林久意后退了一步。
“你多大?”她问。这是她从女孩进门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十六!”女孩回答得飞快,像在抢答,“你呢?”
二十一。但林久意没有回答。她绕过女孩,走向洗手间。她需要刷牙洗脸,把今天的秩序建立起来——先刷牙,再洗脸,然后梳头,最后涂乳液。顺序不能乱,少一步都不行。
“你多大呀?”女孩跟在后面又问了一遍,声音从洗手间门口传进来。
林久意拧开水龙头,挤牙膏,开始刷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有点苍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昨晚睡得不好,但也不算太差,至少比预期要好。
“你不说也没关系啦,”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被忽视,“反正也不重要。对了你听说了吗,这层楼之前有个人跳楼,没死成,把腿摔断了。护士说是她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但我觉得不对,四楼跳下去怎么可能只摔断腿?应该是三楼吧?或者她跳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接住了?你觉得呢?”
林久意刷牙的动作停了一瞬。
跳楼。她想起昨晚自己观察到的那些改造——防盗网加密,洗手间门封顶,防撞条。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她继续刷牙,没有接话。
女孩的嘴巴没有停过。从洗手间门口又转移到了窗户边,拉开了窗帘,对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继续输出。
“今天好阴啊,是不是要下雪了?现在是初冬了吧,我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的银杏树都秃了。去年我进来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那次住到过年前才出去。你知道除夕夜在医院过是什么感觉吗?护士会发饺子,但那个饺子皮特别厚,馅特别少,咬一口全是面。食堂的电视会放春晚,但声音不敢开大,怕吵到睡觉的病人。我就一个人坐在活动室里看,看着看着就哭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她说“好笑不好笑”的时候语气是上扬的,像是在讲一个笑话。但林久意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女孩的脸对着窗户,玻璃上映出的表情并不是在笑。
那个表情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只持续了一秒。女孩转过头来的时候,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完整得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你洗好啦?”她说,“你刷牙好快,我刷牙要刷五分钟,每颗牙都要刷到,不然我会觉得不舒服。你呢?你有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比如东西必须摆整齐啊,走路必须踩格子啊什么的——”
林久意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本书。她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个折角是她昨晚睡前折的,角度大概是四十五度,不大不小。她用手指把折角抚平,重新折了一个,然后开始看书。
她没有回答女孩的问题。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她正在努力不去注意床头柜上的那袋饼干——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饼干放在了她的床头柜上,就在那本书原本应该放的位置旁边,歪歪斜斜的,包装袋的角压住了书的扉页。
林久意把书抽出来,把饼干袋移到床头柜的正中间——不对,那不是饼干袋的位置。她的床头柜上不应该有饼干袋。她把饼干袋拿起来,递向女孩。
“你的东西。”
“哦哦,不好意思!”女孩接过去,随手扔到了自己的床上,然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说话,“你是在看书吗?看的什么书?我看不了书,一看字就头疼,不是那种头疼,是那种——就是字在我眼前跑来跑去的那种感觉,你知道吧?我妈说我有阅读障碍,但我觉得不是,我就是不想看,看电视多好啊,你看电视吗?你喜欢看什么——”
林久意把书放回床头柜,位置精确到和闹钟的右边沿对齐。然后她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这个女孩的声音像一条河流,源源不断地灌进她的耳朵里。不是难听的声音,甚至可以说有点好听,像夏天树上的蝉鸣——但你没办法让它停下来。
“——对了你知道吗,我隔壁之前住过一个老太太,每天晚上唱歌,唱得可好听了,后来有一天她突然不唱了,护士说她转院了。但我觉得不是,我觉得她应该是好了出院了,因为她的歌那么好听,病肯定也好得快——”
林久意睁开眼睛,看向女孩。
女孩坐在自己的床上,双腿盘着,手里拿着那把塑料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马尾辫的发尾。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梳子,好像在跟梳子对话。她的嘴唇上下翻飞,语速依然很快,但内容已经开始重复了——她之前已经提过那个唱歌的老太太了,在说除夕夜吃饺子之前就提过一次。
但女孩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重复。
她继续说,从老太太又说到护士,从护士又说到食堂,从食堂又说到医院门口那棵银杏树。她的声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病房填得满满当当。
林久意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不是声音本身的问题。而是——这个女孩从进门到现在,说了至少有二十分钟的话,但她没有问过林久意的名字。
她问过“你多大”,问过“你吃早饭了吗”,问过“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但从来没有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会忽略的信息。一个正常人遇到新舍友,前三句话里一定会问名字。但这个女孩没有。她叽叽喳喳地说了那么多,天南海北,事无巨细,唯独绕过了最基础的那个问题。
就好像——
她不需要知道林久意的名字。
或者,她不在乎。
又或者,她根本没有意识到面前是一个需要被认识的、独立的个体。
林久意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拿起书。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然后第二行,然后第三行。女孩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时发出的沙沙声。
但她没能看下去。
因为女孩的声音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说完一句话自然停顿”的停,而是——她的话说到一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没散尽,声音就断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林久意抬起头。
女孩还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把梳子,但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眼睛里的光亮也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近乎茫然的表情。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但又忘了词。
病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走廊尽头护士站电话铃响了一声又断了,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细碎摩擦声。
林久意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个女孩,像看着一个正在发生变化的、她不完全理解的化学反应。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女孩动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林久意。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同——不再是空洞和茫然,而是一种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东西,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看什么看?”她的声音也变了,比刚才低沉,语速更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谁啊?谁让你看我的?”
林久意没有动。
她的手放在书的两侧,拇指按在封面和封底上。她的呼吸很平稳,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表情没有变化。她见过这种情况。不是亲眼见过,但在资料里读过。解离。人格切换。或者某种应激反应。
“不说话?”女孩——或者说,占据那个身体的“另一个人”——从床上站了起来。梳子被她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林久意慢慢地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她刻意把书和闹钟对齐,动作不快不慢。这不是因为她在乎秩序——虽然她确实在乎——而是因为她需要用这个动作来告诉对方:我没有威胁,我不会突然跳起来,你可以放松一点。
“我是你的舍友,”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昨晚住进来的。”
女孩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的尖锐没有丝毫减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像刚跑完一场短跑。那把梳子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梳齿被掰到了极限。
“舍友?”她冷笑了一声,“我不需要舍友。我不需要任何人。你听懂了吗?不需要!”
她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几乎是在吼。
林久意点了点头。
“听懂了。”
她其实没有完全听懂。但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这三个字是最安全也最合适的回答。
女孩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转过身,面朝墙壁,背对着林久意。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后背僵直,像一堵随时会倒塌的墙。
病房里又安静了。
林久意坐在自己的床上,一动不动。她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床头柜——书和闹钟对齐了,水杯放在左边,纸巾放在抽屉里。一切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这让她觉得踏实了一些。
她深呼吸了一次,把注意力放回那个女孩的后背上。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林久意没有看时间——女孩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弛了。
她转过身。
林久意看到了另一张脸。
不是刚才那个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脸,也不是最初那个笑嘻嘻的、亮晶晶的脸。这是一张疲惫的、几乎要哭出来的脸,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女孩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卫衣的衣角,指节发白。有一颗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滴在那件粉色卫衣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说。
林久意也没有问。
她只是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刚才那一页。女孩的眼泪还在掉,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病房里只剩下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和书页翻动时细微的沙沙声。
走廊里传来餐车的声音,护士在挨个房间发早饭。
林久意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她从护士手里接过两份粥和两个馒头,把其中一份放到女孩的床头柜上——放在纸巾和牙膏之间,间距均匀。
她没有说“吃饭”,也没有说任何话。
她端着另一份粥坐回自己的床边,拿起勺子,开始喝粥。粥是白粥,熬得很稠,有一股米香味。咸菜太咸了。
对面的女孩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林久意想,或许她应该问问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但她没有问。
因为那个女孩从进门到现在,说了几百句话,却没有问过她的名字。这让她觉得,也许“名字”这个东西,在这个房间里,并不重要。
或者说,还没有到该知道的时候。
她也不太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