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背叛之夜
凌晨三点,市局刑侦支队依然灯火通明。
陆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从江峰仓库缴获的账册。
账册采用传统的流水记账方式,但记录的内容触目惊心——仅过去一年,“蟠龙会”通过“龙腾贷”平台就放贷超过五千万,实际回款却高达一亿两千万。
这意味着超过七千万的利润来自高额利息和所谓的“违约金”。
而更令人发指的是最后一页的记录:“特殊项目”栏下,清晰地标注着几个代号:“B-12:肾脏,配型成功,已交付。”“B-15:角膜,冷链运输,境外收货。”
器官买卖。
陆沉合上账册,感到一阵恶心。
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窗外,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手机震动,是张伟发来的信息:
“陆队,睡了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陆沉看了眼时间,回复:
“还在局里,什么事?”
“我过去找你。”
十分钟后,张伟推门进来。
他穿着便装,脸色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陆沉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坐。”陆沉掐灭烟头,“怎么了?”
张伟没坐,而是站在办公桌前,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我的辞职报告,还有……”张伟的声音沙哑,“自首材料。”
陆沉愣住了。
他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辞职报告是打印的,但自首材料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有好几处涂改。
“本人张伟,天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在任期间收受贿赂共计人民币八十五万元,并多次向外部人员泄露案件侦查进展……”
陆沉抬头,盯着张伟:“你在开玩笑?”
张伟摇头,眼圈红了:
“老陆,我对不起这身警服,对不起你。我妈的肾移植手术需要钱,我实在没办法……龙腾贷的人找到我,说可以借钱给我,不要利息,只要我……偶尔给他们一些消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张伟低下头,
“一开始只是滨河新区几个打架斗殴的小案子,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后来他们要的越来越多,周倩的案子……他们问我专案组的调查方向,我……我说了。”
陆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你还说了什么?”
“李薇约见的时间地点……”张伟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还有……江峰交易的情报。”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陆沉心上。
“为什么?”陆沉问,“为什么现在自首?”
“因为我妈的手术做完了。”
张伟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她昨天出院了。老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天晚上我都做噩梦,梦见那些因为我泄露情报而死的人……周倩,还有那些被‘蟠龙会’害死的人……”
陆沉站起身,走到张伟面前:
“你把情报泄露给谁?具体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张伟说,
“‘老师’。”
老师。
陆沉想起在江峰仓库找到的照片,刘建国。
那个在政法系统深耕三十年的“老师”,那个曾经在市警察学校给他们上过课的“刘老师”。
“你怎么和他联系?”
“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每次联系完就删除。”
张伟掏出手机,
“但最后一次联系,我偷偷录了音。”
陆沉接过手机,点开录音文件。
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
“张副队长,明天的交易很重要。江峰不能被抓,他的仓库里有些东西,不能见光。你想办法,让行动失败。”
张伟的声音:
“我做不到。陆沉亲自带队,我没法插手。”
“那就给他错误的情报。告诉他交易时间推迟一小时,或者……告诉他交易地点改了。”
“这太明显了,他会怀疑的。”
“那是你的问题。”
那个声音冷冰冰地说,
“别忘了,你妈的后续治疗还需要钱。如果你不想她出什么意外,就按我说的做。”
录音到此为止。
陆沉把手机还给张伟:
“所以昨晚的行动,你给了错误的情报?”
“我……”张伟哽咽,
“我跟陆队你说,线人汇报交易时间可能改到十一点。但其实……还是十点。”
陆沉想起来了。
昨晚行动前,张伟确实找过他,说线人那边有新消息,交易时间可能推迟。
但陆沉当时已经收到林雪发来的确认信号,没有采纳这个情报。
如果当时他信了……
“老陆,我对不起你。”
张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把我抓起来吧,我该坐牢。”
陆沉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搭档,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两人刚入警队时的样子,一起训练,一起出警,一起在路边摊喝酒吹牛。
张伟曾经为他挡过刀,他也曾经救过张伟的命。
但现在……
“你先起来。”
陆沉扶起张伟,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老师’,应该没人知道。”
张伟说,
“但我怀疑……江峰可能知道。昨晚行动后,‘老师’很生气,说江峰逃走了,但受了重伤,可能会反水。”
“江峰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老师’说,如果江峰落到警方手里,就让我……”
张伟顿了顿,
“让我想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陆沉感到一阵恶寒。
这不是简单的受贿泄密,这是谋杀。
“张伟,你现在自首,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陆沉沉声说,
“受贿、泄密、协助犯罪组织,这些罪名加起来,最少十年。”
“我知道。”张伟擦掉眼泪,
“但我不能再错下去了。老陆,你抓我吧。”
陆沉默默地看着他,良久,开口:
“你的自首材料,我先收下。但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公开。”
张伟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老师’。”陆沉说,
“如果现在抓你,‘老师’就会知道消息泄露,他会切断所有联系,藏得更深。我们需要你,张伟。”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和‘老师’联系,但要完全按照我的指示。”陆沉说,“我们要通过你,把他钓出来。”
张伟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再转为坚决:
“好。我该怎么做?”
陆沉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首先,你要告诉‘老师’,昨晚的行动失败是因为我固执己见,没有采纳你提供的情报。这样既能解释为什么行动没有推迟,又能让他继续信任你。”
“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江峰没有死,但受了重伤,现在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陆沉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我们需要一个假的地点,一个‘老师’会派人去灭口的地点。”
“可是如果‘老师’派人去了,发现没有江峰……”
“那就让他发现。”陆沉说,
“但发现的是我们的人。”
张伟明白了:“你想设陷阱?”
“对。”陆沉放下笔,
“‘老师’现在最怕的就是江峰落到我们手里。只要让他相信江峰还活着,而且可能叛变,他就一定会采取行动。”
“但如果他不亲自出面呢?”
“那就抓他派来的人。”陆沉说,
“一层一层往上挖,总能挖到他。”
张伟点头:
“我明白了。那我什么时候联系他?”
“现在。”
陆沉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半,正是人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你给他发信息,就说有紧急情况要汇报。”
张伟拿出另一部手机——一部从未在局里登记过的备用机。
他打开加密软件,开始输入信息。
陆沉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对话。
张伟:老师,有紧急情况。
江峰没死,他联系我了。
消息发出后,两人屏住呼吸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就在陆沉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时,屏幕亮了。
老师:他在哪里?
张伟:他说他在城东的旧纺织厂,3号仓库。他受了重伤,需要医疗援助,还说……如果你们不救他,他就把知道的全告诉警察。
老师:他想要什么?
张伟:钱,五百万,还有出境的安全通道。他说他手里有“东西”,足够让你们所有人完蛋。
对话停顿了很长时间。
陆沉能想象到屏幕另一端的人正在权衡利弊。
江峰手里有什么“东西”?是账册?是照片?还是其他更致命的证据?
老师:让他等着。天亮前会有人去接他。
张伟:需要我做什么?
老师:你不用管。这件事,你从来不知道。
张伟:明白。
对话结束。
陆沉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布置:
“林雪,通知特警队,立刻赶往城东旧纺织厂。张伟,你回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监视。”
张伟点头,收起手机:
“老陆,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我不是相信你。”陆沉看着他,
“我是相信那个曾经和我并肩作战的兄弟,还在你心里。”
张伟眼眶又红了。他用力点点头,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沉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张伟的车驶出市局大院,消失在夜色中。
手机响了,是林雪打来的。
“陆队,特警队已经出发了。但我们有个问题——旧纺织厂那边正在拆迁,监控全部瘫痪了,地形也很复杂,很难全面布控。”
“江峰真的在那里吗?”林雪问。
“不知道。”陆沉说,
“但‘老师’的人一定会去。不管江峰在不在,我们都要抓住去灭口的人。”
“明白。我马上过去。”
“注意安全。”陆沉说,
“‘老师’派去的人,肯定是专业杀手。”
挂了电话,陆沉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打开张伟的自首材料,仔细阅读。
材料里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受贿的时间、金额、方式,以及每一次泄密的内容。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2023年5月17日,收受现金二十万元。对方要求提供‘五年前滨河公园案’的卷宗复印件。”
五年前的案子。
苏晴。
陆沉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五年前的案子也和他们有关……如果苏晴的死不是偶然……
他拿起电话,打给档案室:
“我是陆沉,帮我调取五年前滨河公园案的完整卷宗,编号A20180517。对,现在就要。”
等待卷宗送来的时间里,陆沉打开了技术科刚刚发来的分析报告。
报告显示,江峰仓库里找到的那张照片——赵龙和刘建国的合影——是真实的,没有PS痕迹。拍摄时间确实是2019年3月15日,地点是“金殿会所”。
而“金殿文化投资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赵天雄”的人。
赵龙的叔叔。
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陆沉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局长张为民说过的话:
“赵天雄当年就是个狠角色……如果真是他回来了,那事情就复杂了。”
如果赵天雄没死,如果他就是“老师”,如果他就是“蟠龙会”真正的龙头……
那么刘建国、赵龙,甚至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都被编织在这张网里。
而张伟,只是这张网中最小的一环。
档案室的值班员送来了五年前的卷宗。
厚厚的一摞,封面已经泛黄。
陆沉翻开第一页,是苏晴的照片。
二十二岁,长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照片下面是一行小字:“天海大学文学院,大三学生。”
他继续往后翻,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证人笔录……一切都和记忆中对得上。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补充报告,签署时间是案发后三个月。
报告很简单,只有几行字:
“经复查,现场提取的指纹与数据库无匹配。凶器来源无法追踪。案件暂时搁置,待有新线索再行启动。”
签署人:刘建国。
当时刘建国还是市局副局长,分管刑侦。
陆沉盯着那个签名,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五年前,苏晴的案子就是刘建国压下来的。
五年后,周倩的案子,他又想压下来。
而这两起案子,都和“蟠龙会”有关。
不,不是有关。
陆沉突然明白了。
苏晴和周倩,可能都不是随机受害者。她们可能都借过“龙腾贷”,都曾经威胁要报警,都成了必须清除的“麻烦”。
而刘建国,一直在保护“蟠龙会”。
手机再次响起,是林雪。
“陆队,我们到位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纺织厂这边很安静,没看到有人。但我们发现了车辙印,很新,应该是半小时内留下的。”
“几辆车?”
“一辆。停在3号仓库后面的空地上,车里没人。”
“小心埋伏。”陆沉说,
“对方可能已经进去了。”
“明白。我们准备……”
林雪的话突然中断。
接着,对讲机里传来激烈的枪声和喊叫声。
“有埋伏!重复,有埋伏!对方有自动武器!请求支援!”
陆沉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不再是他和“蟠龙会”的战争。
而是正义和腐败的战争。
而他,已经深陷其中,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