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被迫同台
两天后,沈令仪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不是好消息。
母亲的癌细胞出现了新的转移灶,原本定好的化疗方案效果不理想,医生建议改用一种靶向药——费用是原方案的五倍,而且不在医保范围内。
沈建国在电话里声音沙哑:“令仪,你别急,爸这里有钱——”
“爸,”沈令仪打断他,“你的钱都在公司里,现在地产行情不好,你拿出来周转会出问题。”
沈建国沉默了。
他知道女儿说的是事实。沈氏地产这两年一直在走下坡路,现金流吃紧,他连自己的私人账户都填了进去,能动的钱确实不多了。
“我来想办法。”沈令仪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自己账户里的余额——这些年攒下的钱,加上这次艺术展的前期投入,还剩不到三十万。
靶向药一个疗程就要二十多万。
她深吸一口气,退出银行界面,打开邮箱。
顾晏公司法务发来的那封律师函还躺在收件箱里,她没有回复,对方也没有再催。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最后拨通了程朗的电话。
“沈小姐?”程朗接得很快,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程总,”沈令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上次那个合同,不修改条款也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程朗顿了顿:“你说。”
“第一,策展执行层面的决策权归我,我只接受最终审批权在你们手里,日常事务你不能干涉。第二,预付款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五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程朗的声音:“我请示一下。”
他没有说请示谁,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三分钟后,程朗回了消息:“同意。明天签约。”
沈令仪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这算赢还是输。
签约地点在顾晏的公司总部,陆家嘴的一栋超甲级写字楼。
沈令仪到的时候,前台领她上了顶楼。电梯门打开,入目是一整面落地窗,黄浦江两岸的景色尽收眼底。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人。
顾晏坐在主位,正在低头看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和手腕上那块她认识的手表——卡地亚的蓝气球,是他们结婚那年她送的。
他还戴着。
沈令仪的目光在那块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顾总,”她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合同带来了。”
顾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看,但沈令仪莫名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眼下停留了一瞬——她昨晚没睡好,黑眼圈用遮瑕盖了三层,大概还是看得出来。
“嗯,”他把手上的文件合上,推过来一份合同,“按你说的改了,你看一下。”
沈令仪接过来,翻得很仔细。
每一条,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她不是在挑刺,她是在保护自己——六年前她在合同上吃过亏,那次签字之前她没有细看,因为签字的那个人是顾晏,她以为他不会害她。
后来她才知道,不会害你,和不会骗你,是两回事。
“可以。”她把合同放下,拿出笔签了字。
顾晏接过合同,也签了。
两人的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轻而干脆。
签完字,沈令仪站起来,公事公办地伸出手:“合作愉快,顾总。”
顾晏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掌心不凉了,甚至有些烫,顾晏的掌心肌肤微凉,握着她的时候,指腹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她手背上划过了一下。
不到一秒。
沈令仪触电般抽回了手。
“什么时候开始布展?”顾晏若无其事地问,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签字笔转了一下。
“下周一。”
“我去看看。”
沈令仪抬眼看他,语气冷了下来:“顾总日理万机,不用亲自到场。”
“投资方有视察权。”他用她刚签过的合同里的条款回她,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沈令仪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拎起包出了会议室。
从那天开始,顾晏就像长在了美术馆里。
第一天,他出现的时候穿了件黑色薄毛衣,沈令仪在指挥工人搬运展品,余光瞥见他进来了,当做没看见。
他也没凑过来,就在展厅里转了一圈,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办公。
沈令仪指挥工人搬完一批雕塑,喘了口气,一转头,看见他还在那里。
“顾总,”她走过去,双手抱胸,“你公司没有事情要做吗?”
顾晏抬头,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有,我在这里做。”
沈令仪:“………”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走到沈令仪面前,把其中一杯递过去:“美式,不加糖。”
沈令仪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没有接。
“我不喝美式了。”她说。
顾晏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那现在喝什么?”
“和你没关系。”
她转身去检查灯光角度,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咖啡杯被放在木质展台上的轻响。
她没有回头。
第三天,顾晏没有出现。
沈令仪在布展现场忙了一整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连口水都没怎么喝。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人家是大老板,哪有时间天天来看一个艺术展的布展。
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准备走,在展馆门口看见了一束花。
白色的洋桔梗,用牛皮纸包着,放在门口的台阶上,上面压着一张卡片,没有署名。
但沈令仪认得那个笔迹。
她蹲下来,拿起那张卡片,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她把卡片攥在手心,站了很久。
最后她把花放在了门卫室,卡片却鬼使神差地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第四天,布展进入最后阶段,要把一组大型装置吊装到展厅中央的天花板上。
沈令仪不太放心工人操作,自己爬上了两米多高的人字梯,去调整一个悬挂件的角度。
她仰着头,双手举过头顶,螺丝刀在指尖转动,专注得忘记了脚下。
“左边再高两厘米——不对,低一点,好,停——”
她一边指挥工人,一边自己伸手去够那个吊点,身体重心微微偏移。
梯子轻轻晃了一下。
沈令仪没有在意,又往前探了一寸。
“等一下,那个角度——”
她的话没有说完。
梯子的防滑垫在光滑的地面上猛地滑了出去,她整个人失去重心,身体向后仰倒,手中的螺丝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沈小姐!”
工人的惊呼声还没落地,她感觉自己的腰被人从背后稳稳地托住了。
一双手臂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仰面摔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后脑勺抵在对方的肩窝处,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雪松味。
她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比刚才摔下来的那一瞬间还快。
“站稳了。”
顾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却还是藏不住的颤抖。
沈令仪被他抱着,双脚离地了大概半秒,然后被稳稳地放在了地面上。
她转过头。
顾晏站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在发抖。抱着她的那双手,在把她放下之后依然没有松开,就那么箍在她腰侧,微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沈令仪从来没有见过顾晏这个样子。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男人永远从容,永远冷静,永远把自己收拾得刀枪不入。哪怕是六年前说“离婚吧”的时候,他的表情都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
可是此刻,他的手在抖。
沈令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她不应该心疼他的。她不配心疼他,他也不配被心疼。
“松手。”她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顾晏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顾晏,我说松手。”
她用力挣脱了一下。顾晏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半秒,然后缓缓松开,像放掉一件这辈子都不想放手的珍宝。
沈令仪退开一步,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展厅里的工人们早就识趣地退到了一边,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的电流声。
“顾晏,”沈令仪抬起眼睛,直视着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锋利的刃,“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晏看着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过了很久,久到沈令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开口。
“你。”
一个字。
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没有商量的余地。
就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插进了她好不容易才结痂的伤口里。
沈令仪愣在原地。
她想过他会说“没什么”“就是来看看”“别想太多”——这些是她准备好的答案,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冷笑着怼回去。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一个“你”字,把她六年铸造的所有盔甲,全部击碎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那只刚才还箍在她腰间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她还戴着吗?
不!她早就不戴了,离婚后第二天,她就摘了,锁进了保险柜的角落里,和那张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可是他还戴着。
六年了,他还戴着。
沈令仪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明明应该冷笑,应该嘲讽,应该转身离开,应该把这六个字碾碎了踩在脚底下,告诉他想都别想。
可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顾晏看着她,目光沉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终于在这一刻掀起了波纹。
“我说,我想要的——”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从头到尾,只有你。”
沈令仪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顾晏一定能听见。
她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梯子,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
“你疯了。”她说。
“嗯,”顾晏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疯了六年了。”
沈令仪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那点疼痛终于让她找回了一些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像往常一样,把脸调成那副刀枪不入的表情。
“顾总,”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冷得能结霜,“请你注意分寸。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她绕过他,走向展厅另一头,从地上捡起刚才飞出去的螺丝刀,头也不回地对工人说:“继续,把那个吊点再往左调两厘米。”
工人们面面相觑,赶紧忙碌起来。
顾晏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慢慢地把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插进了裤袋里。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然后转身,朝着展厅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头对旁边站着的工人说了一句:“以后她爬梯子,必须有两个人扶着。费用我出。”
工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的顾总。”
顾晏没有再回头。
他走出美术馆大门,站在台阶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夜风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她要从他眼前摔下去了。
那半秒钟,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受伤了,他会把那把梯子拆成碎片,会把这间美术馆的装修队全部换掉,会……
他苦笑了一下。
他有什么资格做这些事?一个六年前亲手推开她的人,有什么资格心疼她?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从她回国的那天起,从她在会议室里抬头看他的那一眼起,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在一刻不停地崩塌。
他扔掉烟头,用鞋尖碾灭,抬头看了一眼美术馆楼上的灯火。
她还在里面。
他掏出手机,给程朗发了一条消息:“下周的股东会你来主持,我去布展现场。”
程朗秒回:“你是去布展还是去看人?”
顾晏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仰面摔下来,惊惶的眼睛,白皙的脖颈,还有那一瞬间他抱住的、比他记忆中更瘦了太多的腰身。
他睁开眼,发动了车子。
引擎声里,他对自己说了一句:“顾晏,你早晚会把自己玩死。”
展厅内,沈令仪站在那组装置下方,仰着头,盯着那个调整好的吊点,眼神却空洞得什么都没有在看。
她的右腰侧,隔着衣料,似乎还残留着顾晏掌心的温度。
那只手的颤抖,那道力道的紧,那双眼睛里的……
不。
她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清醒了过来。
沈令仪,你不许心软。
六年前他把你当傻子耍了三个月,让你在所有人面前变成一个被出轨的可怜虫,让你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失去那个孩子这些都是他欠你的。
一个“你”字,还不了。
她把目光从吊点上收回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程朗发的:“沈小姐,今天的事我听说了。顾总他不是——算了,你早点休息。”
沈令仪盯着那行“不是”后面的空白,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她又想起那天在空荡的画廊里,程朗说的那句话——“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对劲的直觉。
就像一部电影里,所有的线索都在暗示一个方向,但真正的答案往往藏在反方向里。
她关掉手机,继续干活。
那些虚无缥缈的答案,留到以后再找。
现在,她需要的是把这场展做好,赚到钱,救她妈妈的命。
至于顾晏……她咬了一下嘴唇。
不去想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