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旧事重提
不去想他。
不去想他。
不去想他。
沈令仪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可那个人的温度像是烙在了腰侧,隔着衣料,隔着皮肤,一直烧到骨头里。
她烦躁地把螺丝刀插回工具腰包,掏出手机,点开了外卖软件。
加班到深夜的代价,是胃开始隐隐作痛。
接下来的五天,顾晏没有出现。
沈令仪告诉自己这是好事,她终于可以专心布展了。没有人端着咖啡在角落里盯着她看,没有人突然出现让她心跳失序,没有人用那种该死的眼神把她的防线击得七零八落。
只是每次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余光总会不自觉地扫一眼展厅角落那个位置,顾晏之前总坐在那里,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
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折叠椅孤零零地立着。
沈令仪把目光收回来,告诉自己:那只是投资方视察,他不来才正常。
但那把折叠椅她一直没让人收走。
开幕酒会定在周六晚上七点。
美术馆的外墙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红毯从门口铺到路边,花篮沿着走廊排了两排。到场的宾客比预期的多。
沈令仪这些年在海外积累的人脉开始发挥作用,来了不少艺术圈的熟面孔,加上顾晏公司邀请的商界人士,整个展厅热闹得像个小型的社交场。
沈令仪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散下来,妆容精致得体。她端着香槟站在展厅入口迎宾,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跟每一位宾客寒暄,得体得无可挑剔。
“沈小姐,恭喜恭喜,这个展做得真不错。”
“谢谢李总,您能来是我的荣幸。”
“令仪,好久不见!你在纽约做的那个项目我看了,太棒了!”
“谢谢莉莉,改天一起吃饭。”
整整四十分钟,她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嘴角的弧度始终保持在最得体的角度,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在入口。
顾晏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锁骨。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没有拿邀请函,门口的接待显然认识他,直接侧身让开了。
沈令仪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没有人注意到,除了顾晏自己。
他径直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穿过人群的时候,周围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追着他,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顾总,”沈令仪在他走近之前抢先开了口,语气客气而疏离,“欢迎。”
顾晏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那条墨绿色的裙子上停留了一瞬。
“裙子很衬你。”他说。
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见。
沈令仪端酒杯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顾总过奖了,随意参观。”
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顾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抬脚走进了展厅。
沈令仪在原地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名火压下去,继续迎客。
酒会进行到一半,沈令仪已经喝了四杯香槟。
她不是不能喝,但今晚的酒似乎格外上头——也可能是因为顾晏一直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晃。他和几个商界的人站在第三展厅那幅巨大的油画前面,端着酒杯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那笑容冷淡而疏离,是社交场上最标准的那种。
但沈令仪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每换一个地方,目光都会扫一遍全场,像是本能地在确认什么。而每一次,那道目光都会在她身上停一下,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她仰头把第五杯香槟灌了下去。
“沈小姐,你还好吗?”旁边的助理小声问了一句。
“没事,”沈令仪把空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扯出一个笑,“我去补个妆。”
她转身走向洗手间,穿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开始有些不稳。
洗手间的灯光明亮得刺眼,她撑着洗手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拿着酒杯、签下合同、在国外摸爬滚打了六年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容完美,头发整齐,裙子没有一丝褶皱。
但眼睛出卖了一切。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拍了拍脸,然后从包里翻出口红补了一下。对着镜子确认了三遍看不出异常之后,踩着高跟鞋重新走出了洗手间。
酒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沈令仪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七杯?八杯?也许更多。
她的脑子像泡在浆糊里,周围人的说话声忽远忽近,灯光在她眼前旋转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她靠在吧台边,手里还握着半杯香槟,眼神涣散地盯着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顾晏。
他正和程朗说着什么,忽然皱了一下眉,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沈令仪看见他放下酒杯,朝自己走过来。
她想转身走,但腿不听使唤。
“你喝多了。”顾晏走到她面前,声音低哑,眉头紧皱。
“关你什么事。”沈令仪听见自己的声音,含混不清,像个任性的小孩。
顾晏没有接话,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酒杯,放在吧台上。然后他侧过头,对旁边的侍者说了一句:“叫一辆车,送到——”
“不用。”沈令仪推开他的手,踉跄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不稳的声响。周围有人投来目光,她不在乎了,她今晚什么都不在乎了。
顾晏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没有伸手扶她,但也没有离开。
走出美术馆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湿热。沈令仪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被城市灯光映成橘红色的云层。
她的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等在车旁。
“沈小姐——”
“不用你。”她打断了司机的话,转头看向身后一直跟着的那个人,“你送。”
顾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过去拉开了车门。
沈令仪弯腰坐进去,顾晏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司机问了一句:“去哪?”
沈令仪报了公寓的地址,然后偏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顾晏送。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累到不想再逞强。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脑子里的那道闸门松了。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在今晚,在这个她耗尽心血办成的展览落幕后,短暂地不要再做那个无所不能的沈令仪。
也许没有也许。
车子在高架上行驶,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沈令仪闭着的眼皮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顾晏坐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
车厢里弥漫着酒精和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有他带来的雪松气息。
沈令仪闭着眼,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反复拉扯。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水底,外界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又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了。
“到了。”司机说。
沈令仪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公寓楼下。她推开车门,踉跄着站了起来,高跟鞋在地面上打了个滑,她伸手扶住了车门才稳住。
顾晏从另一边下了车,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我送你上去。”他说。
“不用。”沈令仪已经迈开了步子。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径直走向公寓大堂。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按住了开门键。
顾晏站在电梯门外,看了她一眼,没有进来。
“晚安。”他说。
沈令仪松开了开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在只剩最后一条缝的时候,她忽然伸出了手,挡住了门。
顾晏站在门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顾晏。”沈令仪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进来。”
顾晏顿了一下,然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了。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沈令仪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灯光,那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十一,十二,十三。
“叮”的一声,十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沈令仪走出去,沿着走廊走到自己的公寓门前。她从包里翻出钥匙,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出一小片温暖的光。
她推开门,没有进去,而是转过身。
顾晏站在走廊里,离她三步远,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
沈令仪看着他。
酒精在她体内燃烧,把她这些年精心筑起的城墙烧出了裂缝。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从不允许自己触碰的东西,正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六年的腐烂气息,带着无数个深夜的眼泪和咬牙切齿的恨意。
“顾晏。”她叫他。
“嗯。”
“你不爱我直说就好了。”
声音在发抖。
顾晏的身体僵了一下。
“为什么要出轨?”沈令仪的声音越来越大,从低语变成了质问,眼里的水雾终于凝结成了水滴,“为什么要让我觉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咸的,热的,她在异国他乡无数个深夜流过的、一模一样的眼泪。
她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你知不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她的声音碎了,裂成了无数片,“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天——那个女人的声音,那些照片——你知不知道我……我有多恨你?”
顾晏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的双手从裤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隆起。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
那些话就在嘴边。
那些藏了六年、一个字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的话——那些照片是假的,那个电话是合成的,他从头到尾只爱过一个人,从始至终只有她。
他几乎要说出来了。
几乎。
“对不起。”他说。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不足以抵消六年的痛苦,不足以填平那道裂开的深渊。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她的——不能是真相,真相会让她更痛苦,真相会让她知道她失去的那个孩子本可以保住,真相会让她知道他是个多么自私又可悲的懦夫。
沈令仪听到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她的脸上全是泪,唇上的口红早就蹭花了,那个笑容狼狈不堪。
“六年后说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太晚了。”
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
不是她关的,是她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板,门自动合上了。
她靠在门上,身体缓缓滑落,蹲在了地上。
门板另一边,顾晏站在那里。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黑暗。
他听到门里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那声音像是有人把玻璃杯摔碎在地上,然后用赤脚踩上去,一遍一遍地碾。
顾晏闭上了眼睛。
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一只手攥着拳头抵在门边的墙上,指节磨破了皮,渗出了血,他感觉不到疼。
“令仪。”他低声叫了她的名字。
门里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更大了。
顾晏没有再说话。
他在门外的走廊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背靠着墙壁,长腿伸在过道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把夜染成深蓝色。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门里。
沈令仪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腿麻了,久到酒精的劲头慢慢退去,理智一点一点回到脑子里。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看着这个她回国后租下的公寓。
空荡的,安静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在最下面翻出了一把钥匙。
那是一个旧箱子的钥匙。箱子在她回国前从伦敦寄了回来,一直放在公寓的储物间里,她从来没有打开过。
她赤着脚走进储物间,打开灯,把那个落了灰的箱子从角落里拖出来。
钥匙插进锁孔,“咔”的一声,箱子开了。
最上面是几本书,她拿开。
下面是几件旧衣服,她拨开。
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沈令仪把那张纸抽出来,在储物间昏黄的灯光下展开。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
纸张已经有些脆了,边缘泛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她的签名,还有他的。
六年前,他先签的名。
她记得那天。他坐在书房的桌前,背影挺得笔直,签完字把协议推到她面前,没有看她。
她拿起笔的时候手在抖,但不想让他看出来,咬紧了牙关,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令仪。
那三个字她写过无数次,签过无数份合同,唯独这一次,写得最慢,最用力,每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
她把离婚协议举到眼前,借着灯光看那张纸。
忽然,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一滴,落在纸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擦。
就那么跪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六年前的离婚协议,在储物间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哭着。
门外。
凌晨三点,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从深蓝变成了灰蓝。
顾晏还坐在那里。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没看。
口袋里的烟抽完了,打火机在他指间翻转,机械性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门里已经没有了哭声。
他站起身,因为坐了太久,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腿麻得像针扎一样。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液回流。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伸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门板。
就那么贴着,没有敲,没有按门铃。
过了很久,他收回了手。
“晚安,令仪。”他低声说。
然后转身,沿着走廊走向电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顾晏的车停在公寓楼下,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
他掏出手机,看到程朗发了七八条消息,最新的几条是“你在哪?”
“沈令仪那边出什么事了?”
“顾晏,你别犯浑。”
他回了两个字:“没事。”
消息刚发出去,程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他妈在哪?”程朗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她楼下。”
“你——”
“程朗,”顾晏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她说太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说六年后说对不起,太晚了。”顾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程朗深吸一口气:“顾晏,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我不急。”顾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打算跟她说。”程朗说,“全部。从头到尾,一个不漏。”
顾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不行。”他说。
“你听我说——”
“程朗,我求你,不行。”
顾晏从来没有对程朗说过“求”这个字。从来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顾晏,你这样下去,你们两个都会完。”程朗的声音沉了下来,“她今天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她不是恨你,她是恨自己。她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你才出轨的。”
顾晏闭上了眼睛。
“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不只是手术感染。顾晏,你要让她带着这个心结过一辈子吗?”
“她会更恨我。”顾晏重复着几天前说过的话,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悲哀。
“那就让她恨!”程朗吼道,“你他妈躲了六年了,她该恨你的地方一样没少!至少让她恨在明白的地方!”
顾晏没有再说话。
他挂了电话,把头靠在方向盘上。
车窗外的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淡紫色,太阳快要出来了。
公寓里。
沈令仪躺在卧室的床上,眼睛红肿,盯着天花板。
她已经不哭了。
哭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她翻了个身,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凌晨四点三十六分。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被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个人她认得。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晕开一层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