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将计就计
听到门外“二小姐”的通报,苏明澜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泪意瞬间蒸腾殆尽,只余下冰封般的冷静。及笄礼前一日,苏明柔前来“探望”,还“贴心”地送来了及笄礼上要佩戴的玉簪——一切都与前世重合了。
前世的她,只当是庶妹关心,满心欢喜地收下,还感动于苏明柔的“姐妹情深”。谁知那支嵌着东珠的赤金点翠玉簪上,被涂抹了极其隐蔽的、来自南疆的“美人迟暮”香粉。此粉本身气味极淡,但若与及笄礼上需焚的特定香料混合,便会引人体温升高,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狐骚的异味。佩戴时间越长,症状越明显。
及笄礼当日,她正是在众多宾客面前,因这异味而丑态百出,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太子萧景虽未当场退婚,却也心生嫌隙,给了苏明柔可乘之机。而柳姨娘更是借机在父亲面前哭诉,说她“德行有亏,恐累及家门清誉”,让她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许多本属于嫡女的权力,也慢慢被柳姨娘以“代为打理”的名义攫取。
好毒的计!一石三鸟,既毁她名声,离间她与太子的婚约,又打压她在府中的威信。
苏明澜缓缓勾起唇角,那弧度冰冷,没有一丝温度。重活一世,这开场的第一份“大礼”,她自然要好生“回敬”。
“请二妹妹进来吧。”她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只是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是。”碧桃应声,打开了房门。
一阵清雅的茉莉香风率先飘入,随后,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苏明柔今日穿了一身水粉色的软烟罗裙,外罩月白色绣折枝梅花比甲,乌发梳成乖巧的垂髫分肖髻,只簪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发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楚楚,行动间如弱柳扶风,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纯真无邪的模样。
“长姐!”苏明柔一见靠在床头的苏明澜,眼圈立刻红了,快步走上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苏明澜的手,声音里满是担忧,“听闻长姐身子不适,突然晕倒,可把妹妹吓坏了!现下感觉如何?可请了大夫瞧过?”
她的手柔软微凉,语气真切。若非苏明澜早已见识过她皮囊下的蛇蝎心肠,恐怕又要被这精湛的演技蒙骗过去。
苏明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抚了抚额角,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浅笑:“劳二妹妹挂心,许是连日准备及笄礼有些乏累,歇一歇便好,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苏明柔拍了拍胸口,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随即从身后跟着的大丫鬟红杏手中,取过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雕花锦盒,双手捧着递到苏明澜面前,笑靥如花,“长姐明日及笄,是咱们府里的大喜事。妹妹寻思着,寻常物件怕是配不上长姐。正巧前些日子,姨娘得了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水头极足,便请了‘玲珑阁’最好的匠人,照着长姐平日喜爱的清雅样式,打了一支玉簪。妹妹特意拿来,给长姐明日添妆,愿长姐及笄之后,芳华永驻,福泽绵长。”
话说得漂亮,情显得真挚。前世的苏明澜,便是被这番“姐妹情深”和这精美的礼物打动,毫无防备地收下了。
苏明澜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却没有立刻去接。她抬眸,看向苏明柔,目光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二妹妹和柳姨娘有心了。这般贵重的礼物,我怎好收下?”
苏明柔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和委屈:“长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姐妹之间,何分彼此?莫非……长姐是嫌弃妹妹的礼物粗陋,配不上您嫡女的身份?”说着,眼圈又微微泛红,泫然欲泣。
又是这一套。以退为进,道德绑架。前世苏明澜最怕她这般模样,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这个“柔弱”的庶妹。
“二妹妹多心了。”苏明澜微微一笑,终于伸手接过了锦盒,“妹妹和姨娘的一片心意,我感激还来不及,岂会嫌弃?只是觉得太过破费,心中不安罢了。”
她打开锦盒。盒内红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支玉簪。簪身是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被打磨成简洁流畅的兰叶形状,簪头处镶嵌着一颗龙眼大小、光泽柔润的东珠,两侧以极细的金丝盘绕出缠枝纹,点缀着米粒大小的淡紫色碧玺,整体造型清雅别致,又不失贵重。单看这玉簪本身,确实是用心准备的好礼。
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苏明澜伸出指尖,似乎想要触碰那玉簪,却在即将碰到时顿了顿,转而轻轻拂过光滑的锦盒边缘,赞叹道:“果然精美绝伦,‘玲珑阁’的手艺名不虚传。二妹妹和姨娘真是费心了。”
她合上锦盒,递给旁边的碧桃:“碧桃,好生收起来,明日就簪这支。”
“是,小姐。”碧桃恭敬接过。
见苏明澜收下,苏明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却愈发关切:“长姐喜欢就好。明日宾客众多,长姐定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妹妹就不多打扰了。”
“二妹妹慢走。”苏明澜颔首。
苏明柔起身,带着红杏袅袅婷婷地离去,那抹水粉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茉莉花香的、极其淡雅的异香。若非苏明澜重生后五感似乎敏锐了些,又刻意留意,几乎难以察觉。
那便是“美人迟暮”沾染后,残留的极淡气息了。
房门重新关上。
苏明澜脸上的温婉浅笑瞬间消失,眼神冷冽如冰。
“碧桃。”她低声唤道。
“小姐,有何吩咐?”碧桃上前。
“去,把前几日母亲留下的那匣子旧首饰找出来,我记得里面有一支类似的、但镶的是蓝宝石的玉簪。”苏明澜吩咐道,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找出来,用这个锦盒装了。”
碧桃虽不解其意,但对小姐的命令从不质疑,立刻应声去寻。很快,她便从妆奁底层找出了一个略旧的锦盒,里面果然有一支款式相似、但玉质稍逊、镶嵌蓝宝石的玉簪。
苏明澜接过,将自己手中那个装有“问题”玉簪的紫檀木锦盒递给碧桃,然后拿起那支蓝宝石玉簪,放入碧桃找出的旧锦盒中,扣好。
“这个,你收好,明日我自有用途。”苏明澜将旧锦盒放到枕边,然后指着碧桃手中那个紫檀木锦盒,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现在,你拿着这个,去一趟‘芳菲院’(苏明柔的院子)。就说,我感念二妹妹赠簪之情,想起她那里似乎有一套新制的衣裙,颜色与这东珠颇为相配。我一时好奇,想看看这玉簪簪在那套衣裙上是否更显光彩,便让你将簪子送去,请二妹妹试戴片刻,看看效果,稍后再取回。”
碧桃睁大了眼睛,有些惶惑:“小姐,这……二小姐刚刚送来,您就让她试戴,这……不合规矩吧?而且,若是二小姐不戴,或者戴了不还……”
“她一定会戴。”苏明澜语气笃定,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她正想确认,这簪子是否万无一失地到了我手里,并且我会在明日佩戴。你亲自送去,她只会以为我是被她哄住了,急切地想炫耀这份‘姐妹情’,所以让她先睹为快。以她那爱显摆、又想在丫鬟面前彰显与我‘亲近’的性子,必定会当场试戴,而且,会戴上一会儿。”
她看向碧桃,目光沉静:“你记住,送去后,不必多言,只说明来意。她若试戴,你便在一旁真心实意地夸赞几句,然后就说我那边还有事,需得将簪子取回,明日再正式佩戴。她不会,也不敢明目张胆扣下我的及笄礼簪。你取了簪子,立刻回来,路上不要停留,更不要让他人经手。”
碧桃虽然不明白小姐为何如此笃定,又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但她能感觉到小姐醒来后的不同,那眼神中的冷静和决断,是她从未见过的。她压下心中疑惑,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去吧,小心些。”苏明澜颔首。
碧桃捧着那紫檀木锦盒,快步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苏明澜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旧锦盒粗糙的缎面。
苏明柔,你处心积虑想让我在及笄礼上身败名裂。
那我便帮你一把,让你亲自尝尝,这“美人迟暮”的滋味。
只是不知,明日当你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毒计,最终反噬自身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她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口处,那枚紧贴肌肤的暖玉,似乎又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暖意,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翻涌的冰冷恨意与即将展开的算计。
前世你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臭不可闻,受尽耻笑。
今生,便让你也体验一番,何为自食恶果,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房间染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却丝毫照不进苏明澜幽深如寒潭的眼眸。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