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追回嫁妆
及笄礼上的风波,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定国公府内外漾开了圈圈涟漪。苏明柔“身带异气,御前失仪”的消息,不胫而走,虽因定国公的弹压和苏明澜的“体面”说辞,未成明面上的笑柄,但在京城贵妇圈私下的议论中,这位二小姐的“不谨”之名,算是坐实了几分。柳姨娘母女在府中的地位,也肉眼可见地动摇起来。
然而,苏明澜并未有丝毫放松。她知道,这只是拔掉了对方伸出的第一根毒刺,离彻底扳倒柳姨娘母女,还差得远。她们经营多年,在府中根深蒂固,尤其是在父亲苏岳那里,柳姨娘依旧占着“温柔解语”的分量,苏明柔也还是他“娇弱可怜”的女儿。一次“意外”失仪,还不足以让父亲彻底看清她们的嘴脸。
况且,及笄礼过后,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摆在了苏明澜面前——生母留下的嫁妆。
前世,母亲早逝,外祖家又远在江南,她年幼懵懂,母亲留下的大批嫁妆产业,便“顺理成章”地交由柳姨娘“代为打理”。这一“打理”,就是近十年。及笄之后,她本该逐步接手,却被柳姨娘以“年纪尚小,不善经营”、“庶务繁杂,恐耽误小姐闺誉”等借口,一拖再拖。直到苏家突遭大难,那些产业早已被柳姨娘及其心腹蛀空、变卖,成了填补她们母女私欲和资助太子的钱袋,最后更是随着苏家覆灭,烟消云散。
如今,她既然重生,便绝不能再让属于母亲、属于她的东西,落入仇人之手。这不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斩断柳姨娘的经济命脉,积攒自己日后复仇的资本。
及笄礼后三日,苏明澜借口整理母亲遗物,向父亲请示查看嫁妆单子和重要产业。苏岳心存愧疚,允许她去看,但叮嘱莫与柳氏冲突。苏明澜表面应下,心中另有打算。她拿到陪嫁册子,其中朱雀大街的胭脂铺“凝香阁”曾是母亲赚钱产业。母亲去世后被柳氏心腹钱贵接管,铺子经营不善,账目混乱,钱贵更私吞租金。
前世,苏明澜隐约听说铺子经营不善,曾想查看,却被钱贵和柳姨娘联手糊弄过去,说什么“小姐金尊玉贵,莫让铜臭污了手”、“铺子地段不如从前,勉强维持罢了”。后来苏家出事,这铺子更是首当其冲被查封变卖,那笔被私吞的巨额租金,也成了无头公案。
“凝香阁……”苏明澜指尖轻点册子上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就从这里开始。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碧桃和两个稳妥的婆子,乘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朱雀大街。
凝香阁位于街中段,位置极佳,铺面却显得有些陈旧,门可罗雀。与旁边人来人往、生意兴隆的绸缎庄、酒楼相比,格外冷清。招牌上的金漆都有些剥落了。
苏明澜下车,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铺子门半开着,隐约可见里面柜台上积着薄灰,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正靠在柜台后打盹,不见掌柜踪影。
“小姐,就是这儿?”碧桃小声问,她也觉得这铺子太过萧条,与朱雀大街的繁华格格不入。
“嗯。”苏明澜抬步,穿过街道,径直走向凝香阁。
打盹的伙计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见是一位戴着帷帽、衣着料子却极好的小姐带着丫鬟婆子进来,这才勉强站直了身子,但态度依旧散漫:“这位小姐,想买点什么?咱们这儿的口脂香粉,可是京城老字号……”
苏明澜没理会他,目光在铺内扫过。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瓶瓶罐罐,款式老旧,蒙着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粉和灰尘混合的怪味。柜台后的账本随意摊开着,上面字迹潦草。
“钱掌柜在吗?”苏明澜开口,声音透过轻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
伙计愣了一下,打量着苏明澜:“您找我们钱掌柜?掌柜的在后头忙呢,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跟你说?”苏明澜轻笑一声,“我怕你做不了主。去,请钱掌柜出来,就说……东家小姐来了。”
“东家小姐?”伙计狐疑地重复,显然没反应过来。这铺子的东家,不是钱掌柜吗?不对,好像听说是定国公府……难道是……他脸色变了变,看向苏明澜的眼神多了几分惊疑不定,不敢再怠慢,说了声“您稍等”,便掀开通往后院的帘子,一溜烟跑了进去。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簇新绸衫、脑满肠肥、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快步从后院走了出来,正是大管家钱贵。他脸上堆着惯常的、见人三分笑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阴鸷。
“哎呀,不知大小姐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钱贵隔着老远就拱手作揖,走到近前,目光快速在苏明澜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透过帷帽看清她的表情,“大小姐今日怎么得空来这铺子?这里腌臜杂乱,怕是污了您的眼。有什么事,您让下人传个话,小人去府里回禀便是。”
一番话,看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暗指苏明澜不该亲自来这种地方,更暗示这里他说了算。
苏明澜心中冷笑,缓缓抬手,摘下了帷帽,递给碧桃。
一张清丽绝伦、却冷若冰霜的脸,出现在钱贵面前。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明净,却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直直看向钱贵,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钱管家说得是,这铺子,确实腌臜杂乱。”苏明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若不来,怎知母亲留下的产业,被‘打理’成了这般模样?”
钱贵脸上笑容僵了僵,忙道:“大小姐明鉴,这……这铺子地段虽好,可如今胭脂水粉行当竞争激烈,新铺子层出不穷,生意实在难做。小人已是竭尽全力,勉强维持,不敢有负国公爷和姨娘的信任啊!”
“竞争激烈?”苏明澜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盒口脂,打开,里面膏体干涩变色,气味刺鼻,“所以,就用这些陈年旧货、以次充好的东西,来维持生意?钱管家,‘凝香阁’曾是京城金字招牌,我母亲在时,何等风光。到了你手里不过数年,便败落至此。你这‘竭尽全力’,未免太‘力不从心’了些。”
钱贵额角渗出冷汗,强笑道:“大小姐有所不知,如今进货成本也高,好的原料难寻……”
“原料难寻?”苏明澜打断他,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通往后院的帘子,“那后院库房里,堆的又是什么?我方才进来时,似乎闻到不同于胭脂的奇怪气味,还听到些许响动。钱管家,可否带路,让我看看,这‘经营不善’的铺子后院,究竟藏着什么‘难寻’的宝贝?”
此言一出,钱贵脸色骤变!
后院库房租给外人堆放货物,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捞钱的命门!那商人堆放的东西似乎有些见不得光,每次运货卸货都鬼鬼祟祟,且给的租金奇高。他一直小心遮掩,连柳姨娘都只知他额外有些进项,不知具体。这深闺里的大小姐,怎么会知道?还闻到了气味?听到了响动?
不,不可能!她一定是瞎猜的,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诈他!
“大小姐说笑了,”钱贵干笑两声,挡在通往后院的门口,“后院不过是些杂物仓房,堆放些不用的家伙事儿,杂乱不堪,还有鼠虫,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没得惊吓了您。”
“是吗?”苏明澜逼近一步,气势陡然凌厉起来,“既如此,我更该看看了。母亲留下的铺子,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都该心中有数。碧桃,刘妈妈,李妈妈,随我进去看看。若真是杂物,正好,今日我便一并清点了!”
“不可!”钱贵情急之下,竟伸手阻拦,“大小姐!后院重地,您不能进去!”
“放肆!”苏明澜厉喝一声,久居嫡位的威仪瞬间爆发,“钱贵!你一个奴才,也敢拦主子?这铺子姓苏,不姓钱!给我让开!”
她身后的两个婆子,是苏岳拨给她的,有些力气,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将胖乎乎的钱贵架开。
苏明澜看也不看他,带着碧桃,一把掀开帘子,走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铺更加杂乱荒凉,但角落一处上了重锁的库房前,却打扫得相对干净,地上还有新鲜的车辙印和散落的、不属于胭脂铺的麻布袋碎片。库房门紧闭,但缝隙里,隐约飘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药材又似皮毛的怪异气味。
钱贵被婆子架着,眼看苏明澜走向那库房,面如死灰,挣扎着大喊:“大小姐!不能开!那里是……是……”
“是什么?”苏明澜回头,冷冷瞥他一眼,“是你私吞铺面,擅自外租,中饱私囊的罪证吗?”
她不再犹豫,对碧桃道:“去找锁匠,把这锁给我砸了!”
“是!”碧桃也看出不对劲,立刻跑出去。
钱贵瘫软在地,知道一切都完了。
很快,锁匠被找来,在苏明澜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砸开了库房的重锁。
门开的一刹那,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只见不算小的库房里,堆满了打成捆的、颜色暗沉的皮毛,以及一些用油布包裹的、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角落里,还散落着一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草药。
苏明澜对皮毛药材不算精通,但看那皮毛的成色和气味,绝非寻常货物。而那几个油布包裹,边缘隐约露出暗红色的、类似朱砂的粉末。
“这……这是……”跟来的一个婆子倒吸一口凉气,她年纪大些,见识多,“这皮毛,好像是……边关那边才有的黑貂?那油布包着的,有点像……矿砂?还有那些草,老奴看着,怎么像是一些药性霸道的蛮荒之地才有的毒草?”
私贩边关禁品?囤积矿砂?收藏违禁草药?
无论哪一样,都是足以杀头抄家的大罪!
钱贵竟然胆大包天至此,将夫人的嫁妆铺子,变成窝藏违禁货物的黑窝!难怪能给那么高的租金!
苏明澜心脏狂跳,既惊且怒,但更多的是后怕和庆幸。幸好,幸好她今日来了!若再晚上几日,天知道这里还会藏进什么要命的东西!一旦事发,这铺子是母亲的嫁妆,她这个嫡女首当其冲,整个定国公府都要被牵连!
“钱贵!”苏明澜转身,目光如冰刃,刺向瘫在地上如烂泥般的钱贵,“你好大的狗胆!”
钱贵面无人色,抖如筛糠,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大小姐……饶命……小、小人也是一时糊涂,被那商人蒙骗……我、我不知道那是违禁的……柳姨娘、柳姨娘她……”
“住口!”苏明澜厉声打断他攀咬柳姨娘的企图,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但她绝不会放过这个吃里扒外、险些害死苏家的恶奴!
“刘妈妈,李妈妈,将钱贵给我捆了,堵上嘴,带回府去,交由父亲发落!碧桃,你立刻拿着我的对牌,去顺天府报案,就说我们发现有人利用我国公府产业,私藏违禁货物,请府尹大人派人来查抄、拘拿相关人犯!记住,只说我们今日查看铺子,意外发现,绝口不提其他!”
“是!小姐!”几人齐声应下,迅速行动。
苏明澜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些肮脏危险的货物,又看了看这间破败不堪、却承载了母亲心血的铺子,心中百感交集。
母亲,女儿回来了。您留下的东西,女儿会一样一样,全部拿回来。害过您的人,女儿也会一个一个,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凝香阁,我会让它重焕生机,成为我手中最利的刀,最硬的盾。
至于钱贵,还有他背后的柳姨娘……咱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