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围猎初遇
处理完凝香阁的事,将钱贵捆了送回府,又去顺天府报了案,回到定国公府时,已是傍晚。苏岳得知钱贵竟敢在凝香阁后院私藏违禁货物,惊怒交加,又听了苏明澜条理清晰的回禀,对长女的沉稳果决和顾全大局,心中又添了几分激赏,同时也对柳姨娘的“打理不力”和“识人不明”生出了不满。钱贵是柳姨娘极力举荐的人,如今出了这样大的纰漏,柳姨娘难辞其咎。
苏岳要训斥柳姨娘,苏明澜以需待顺天府查清为由劝住,认为不宜打草惊蛇。柳姨娘哭诉不知情,苏岳虽未全信,仍念情分,只罚她闭门思过、夺部分庶务,这让她失威信,苏明澜得以收回部分权柄。
苏明柔因及笄礼之事,仍在禁足中,母女俩一时偃旗息鼓,府中难得清净了几日。
真正的风波在秋日围猎。前世苏明澜为帮太子萧景猎鹿,误入陷阱受伤。宸王谢晏辞救她,她却谎称是太子所救。前世苏家蒙难,是谢晏辞冒死收尸安葬,恩情难忘。
重活一世,围猎在即。她绝不会再为了太子的虚名深入险境,也不会再欠谢晏辞的恩情而不还。只是,她没想到,与谢晏辞的重逢,会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更早地到来。
围猎当日,上林苑旌旗招展,人马喧嚣。皇帝年迈未至,由太子萧景代为主持,几位皇子、宗室子弟、勋贵武将皆摩拳擦掌,欲在御前一展身手。女眷们则多留在营地区,或结伴赏景,或设帐闲谈。
苏明澜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胡服,颜色是沉稳的靛蓝色,窄袖束腰,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显得干练利落,与周遭大多穿着华丽裙装、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女们截然不同。她本不欲参与围猎,只想在安全区域随意走走,避开人群。
太子萧景一身明黄骑射服,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他目光扫过女眷区,在苏明澜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和探究。及笄礼上,这位定国公嫡女的表现,可圈可点,与以往印象大不相同。他策马过来,笑容温和:“苏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别致。可愿随本宫入林,一观围猎盛况?”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容拒绝的亲昵。
若是前世,苏明澜定会欣喜若狂。如今,她只觉得那笑容虚伪至极。她微微屈膝,礼数周全,语气却疏离:“多谢太子殿下美意。只是臣女骑术不精,恐惊了马匹,冲撞殿下。且林中多险,臣女还是在此处等候为好。”
萧景笑容微淡,没想到会被拒绝。他深深看了苏明澜一眼,见她神色平静,目光清澈,并无以往见到他时的羞涩欢喜,心中莫名有些不快,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便强求,只淡淡道:“既如此,苏小姐自便。”说罢,一夹马腹,带着扈从呼啸而去。
苏明澜松了口气,带着碧桃,选了一条人迹较少、通往一处缓坡的小径,慢慢走去。她需要理清思绪,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太子和柳姨娘母女,以及……如何“偶遇”谢晏辞,还了前世的恩情,又不过分引人注目。
正思忖间,前方密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利器破空的锐响,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
苏明澜脚步一顿,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那方向,已是猎场划定的安全区域之外,且异常僻静。
是有人遇到野兽了?还是……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似乎就是在这次围猎期间,谢晏辞遭遇过一次“意外”的刺杀,虽然未遂,但也受了些伤,只是消息被压了下去,知道的人不多。难道就是现在?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没有犹豫,苏明澜对碧桃低声道:“你留在这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那边采些野菊。我没回来,你不许乱走,也不许声张。”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碧桃吓了一跳:“小姐,您要去哪儿?那边林子深,危险!”
“听话!”苏明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决断让碧桃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能担忧地点点头。
苏明澜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而快速地潜行过去。她虽不通武艺,但重生后似乎对危险的感知敏锐了许多,且这片林子她前世为太子寻鹿时曾误入过,依稀记得些路径。
越往里走,林木越密,光线也黯淡下来。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极淡的、新鲜的血腥味。
苏明澜的心提了起来,放轻脚步,拨开茂密的灌木。前方一片略显空旷的林间空地,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躺着两具黑衣人的尸体,脖颈处有锐器割开的致命伤,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落叶。而空地中央,一个身着玄色暗纹劲装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单膝跪地,一手撑着一柄染血的长剑,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左肩下方。鲜血正从他指缝间不断渗出,将那玄色衣料染成更深的暗红。他周围,还散落着几支被击落的弩箭。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虽然比记忆中年长几岁,气质也更为沉郁冷冽,但苏明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谢晏辞!宸王谢晏辞!
他受伤了!看那流血的速度和位置,伤得不轻!而那两具黑衣尸体,以及地上的弩箭,无不昭示着刚才这里发生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刺杀!
谢晏辞似乎听到了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英俊而冷峻的脸,肤色苍白,眉骨高,鼻梁挺直,薄唇紧抿,下颌线条锋利。他的眼睛深邃锐利,如孤狼般警惕。在看清来者是手无寸铁的贵女苏明澜时,杀意稍敛,却依旧充满戒备。他认出她是定国公府嫡女,不解她为何出现于此,怀疑她与刺杀有关。
苏明澜压下惊骇,冷静上前查看。她见谢晏辞伤口流血不止,脸色苍白,便告知需立即止血。谢晏辞未动,只冷冷问她为何在此。苏明澜简短解释是路过听到异响,未多言,专注于他的伤口。看位置似是箭伤,弩箭可能残留体内,必须尽快处理。
可眼下,她身边没有任何伤药,甚至连干净的布条都没有。
怎么办?
情急之下,她忽然想起心口那块母亲留下的暖玉。重生之后,她发现这暖玉似乎有些奇异,贴身佩戴时,能让她心神安宁,思绪清晰,偶尔还能模糊地感知到他人强烈的恶意(如及笄礼前对苏明柔的感知)。此刻,她心念急转,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
指尖触碰暖玉时感到熟悉暖意,她忽然冒出一个大胆念头:这玉内另有乾坤。前世她只当它是母亲遗物珍藏,重生那日玉石发烫似与灵魂共鸣。后来她偶能内视到模糊混沌空间里有微光,曾以为是幻觉。
此刻,生死关头,这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她记得,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将这暖玉塞进她掌心,气若游丝地说:“澜儿……玉在……人在……玉暖……心安……关键时……或可……护你……”当时她只当是母亲不舍的遗言。如今细想,母亲的话,是否别有深意?这玉,难道真是什么传承之物?里面……会不会有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顾不上深思,也顾不上谢晏辞探究的目光,全部心神都沉入与暖玉那微弱的联系中。心中默念:金疮药!纱布!清水!
她掌心一沉,暖玉微温。低头看,油纸药粉、棉纱布和水囊已出现手中。
苏明澜强压狂喜,忍痛镇定。她拿起药纱,对谢晏辞冷静道:“信我,立刻止血。此地危险。”
谢晏辞看她手中药与镇定神色。虽疑药来处,但失血过多,只能冒险一信。
“好。”他默许道。
苏明澜上前,用水清洗他肩胛下的弩箭伤口。她经历过变故,略通医理,忽略血腥,屏息拔箭。
弩箭拔出,谢晏辞身体一震,闷哼咬牙,冷汗湿透鬓发。
苏明澜迅速将准备好的金疮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似乎是极好的伤药,触及伤口,血很快便止住了大半。她又用纱布快速而熟练地将伤口包扎好,打了结。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后背也已被冷汗浸湿。她将剩下的药粉和纱布塞进谢晏辞未受伤的右手中,低声道:“殿下,这药效很好,您回去后记得换药。此地危险,您还能走吗?需不需要……”
“不必。”谢晏辞撑着剑,缓缓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之前的幽深冷静,他看了一眼地上黑衣人的尸体,又看向苏明澜,目光复杂,“今日之事……”
“今日臣女从未到过此处,也未见过殿下。”苏明澜立刻接口,神色坦然,“殿下想必也是追逐猎物,不慎与侍卫走散了吧?”
谢晏辞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看透。半晌,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多谢。”
他没有问药从何来,也没有问她为何恰好出现。有些事,心照不宣。
苏明澜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此地确实不能再留。
“等等。”谢晏辞忽然出声。
苏明澜回头。
谢晏辞注意到苏明澜发髻松动,一支银钗摇摇欲坠。那是她母亲遗物。
他提醒她钗子松了,随即迅速取下银钗,催促她先行离开。
苏明澜离开后,谢晏辞审视银钗的精致纹样与“沈氏”刻字,意识到今日遇袭并非意外。
回想起她冷静的反应与传闻不符,他感到有趣。
他收起银钗,不再看那血腥之地,转身,朝着与苏明澜离去的相反方向,步履虽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没入了更深的林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