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拒婚巧计
围猎之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苏明柔仍在禁足,柳姨娘闭门思过,凝香阁由苏明澜接手,正大刀阔斧地整顿。钱贵私藏违禁货物一案,顺天府查得雷声大,雨点小,那租库房的商人早已闻风逃窜,线索指向一个边陲小城的皮货商,最终不了了之。钱贵被打了个半死,革去管家之职,连同家人一同发卖到苦寒之地,算是给此事画上了句号。苏岳对柳姨娘愈发冷淡,内宅的管家之权,开始更多地倾向于苏明澜。
然而,苏明澜清楚,这些都只是前菜。真正的危机,来自于那纸与东宫的婚约。前世,及笄后不久,太子便会派人正式上门议亲,交换庚帖。而这桩婚事,正是苏家覆灭的导火索之一。太子萧景娶她,并非真心,只为定国公府的兵权和在军中的威望。一旦苏家失去利用价值,或成为他登基的阻碍,便会毫不犹豫地铲除。
这一世,她绝不再嫁入东宫,重蹈覆辙。
就在苏明澜思忖如何应对时,东宫那边,果然有了动静。这日午后,太子萧景的心腹内侍,携着厚礼,登门定国公府。名义上是“代太子殿下探望国公爷”,实则带来了太子欲“提前商定婚期”的口信,暗示不日将请官媒正式上门纳采问名。
消息传来,柳姨娘所居的“怡兰苑”里,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苏明柔更是气得砸了妆台,对太子“念念不忘”苏明澜又恨又妒。而苏明澜,在最初的惊悸过后,迅速冷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正好,借此机会,彻底斩断这孽缘。
她没有立刻去见父亲,而是让碧桃悄悄出府,去了一趟朱雀大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那里,有她通过凝香阁新结识的一位说书先生。此人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皆有门路,且收了苏明澜一笔不菲的银钱。苏明澜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和一个名字,让他想办法,在接下来两日,将纸条上的消息,“无意间”透露给常去茶楼听说书的、太子母妃德妃娘娘宫里的一个采办太监。
说书先生办事利落。次日,那采办太监便在茶楼“偶然”听说了一桩“风流韵事”——太子萧景在宫外有一红颜知己,是教坊司一位清倌人,名唤“云裳”,据说太子对其极为迷恋,不仅常微服私会,更在城西置了一处隐秘小院金屋藏娇。甚至,前几日太子还曾为博佳人一笑,一掷千金,购得前朝孤本琴谱相赠。
这消息半真半假。太子确实风流,与教坊司女子有染也非空穴来风,但细节多为苏明澜根据前世隐约听闻,结合那说书先生润色杜撰。关键在于,时机把握得极好——就在东宫内侍来过定国公府的次日。
果然,消息很快“顺理成章”地,传到了德妃耳中。
德妃出身清贵,最重礼法规矩,对太子寄予厚望,一心想为他寻一门强有力的妻族助力,对苏明澜这个定国公嫡女原本是满意的。骤然听闻儿子竟在议亲的节骨眼上,闹出与贱籍女子纠缠不清的丑闻,还如此不知收敛,顿时大怒。立刻召太子入宫,疾言厉色训斥了一番,勒令他立刻与那女子断绝往来,并严密封锁消息。
太子百口莫辩,他对那云裳确有几分喜爱,但远未到“金屋藏娇”、“一掷千金”的地步,分明是有人夸大其词,故意抹黑。可有些事,他确实做了,无法完全撇清。德妃正在气头上,他只得暂且隐忍,心中却将散播谣言之人恨极。
经此一事,德妃对苏明澜这桩婚事的热情,不免降了三分。虽未明言反悔,但态度已显迟疑。她甚至私下派人,仔细打探苏明澜的品性,尤其是及笄礼前后之事。
苏明澜要的,就是这个“迟疑”。
时机已到。
这日,苏岳下朝回府,面色不豫。显然,朝堂上或有与太子相关的风波,抑或是德妃那边传递了什么不悦的信号。苏明澜算准时间,带着碧桃,捧着一个紫檀木匣,来到了父亲的书房外。
“父亲,女儿明澜求见。”苏明澜声音清越。
“进来。”苏岳的声音带着疲惫。
苏明澜步入书房,见父亲坐在书案后,手指揉着眉心。她上前,将紫檀木匣轻轻放在书案上,然后退后两步,敛衽深深一礼。
“澜儿,这是何意?”苏岳看着那眼熟的木匣,这是他当年送给发妻的聘礼之一,后来成了发妻的妆匣。
“父亲,”苏明澜抬起头,目光澄澈平静,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女儿昨夜,梦到母亲了。”
苏岳身躯微微一震,看向女儿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也带上了愧疚。发妻早逝,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母亲在梦中,对女儿说,她很高兴看到女儿长大成人,但更希望女儿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康。”苏明澜缓缓说着,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匣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母亲的容颜,“母亲还说,高门显赫,虽则荣耀,却如履薄冰;真心实意,平淡相守,才是女子真正的福气。”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父亲,眼中蓄起了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女儿醒来,思及母亲之言,又想起近日府中、京中诸多事端,心中惶惑难安。父亲,女儿知道,与东宫的婚约,是早年祖父与先帝的情分,亦是陛下对苏家的恩典。女儿身为苏家嫡女,本该谨遵父命,光耀门楣。”
苏岳眉头微蹙,看着女儿,等待她的下文。
“可是父亲,”苏明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清晰,“女儿近日听闻,太子殿下龙姿凤章,贤名远播,是未来明君之选。东宫之事,关乎国本,太子妃之位,更需德才兼备、家世清白、能母仪天下的女子担当。女儿自知愚钝,德行亦有亏欠(及笄礼上未能及时察觉二妹异常,亦是失职),且母亲早逝,无人悉心教导闺仪,实在难当太子妃重任。”
她再次深深下拜,额头几乎触地:“父亲,女儿恳请您,为了苏家满门安宁,为了不拖累太子殿下清誉,更为了女儿余生能得一份母亲所期盼的‘平淡喜乐’……请您,向陛下陈情,退了这门亲事吧!”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苏岳震惊地看着跪伏在地的长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退婚?主动退掉与东宫的婚约?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她竟然要退?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处处为苏家、为太子考虑?
“胡闹!”苏岳一拍桌案,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更何况是与天家结亲!你说退就退?你将陛下天恩置于何地?将苏家列祖列宗置于何地?!”
苏明澜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片澄净的倔强:“父亲息怒。女儿绝非儿戏,更非不感念天恩。正因感念天恩,才不敢以平庸之身,辱没天家,连累门楣。父亲请想,太子殿下何等人物?将来后宫,必是百花争艳。女儿无母教导,性子直拙,不善机变,若入东宫,非但不能成为殿下助力,只怕稍有不慎,便会行差踏错,届时,苏家满门,又当如何自处?”
她看着父亲骤变的脸色,继续道:“及笄礼上,二妹之事,虽未酿成大祸,却已让女儿警醒。深宅之内,尚且有防不胜防的算计,何况是波谲云诡的宫廷?女儿无才无德,实无自信能在其中周全。父亲,苏家世代忠良,靠的是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功勋,是父亲和祖父的忠肝义胆,绝不是靠女儿的姻亲维系!若因一桩婚约,将苏家置于风口浪尖,战战兢兢,这绝非祖父和父亲愿意看到的!”
“再者,”苏明澜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近日京中似有流言,关乎太子殿下清誉……女儿虽深居简出,亦有耳闻。此时若苏家紧逼婚期,落在旁人眼中,是否会以为苏家欲借机攀附,或……太子殿下急需借重苏家之势,平息物议?无论哪种,对苏家,对殿下,都非好事。不如急流勇退,主动请辞,既全了苏家知进退、不慕虚名的清誉,也免了殿下为难,更可向陛下表明,苏家只忠君国,不涉党争的立场。陛下圣明,必能体察父亲忠君体国、爱护女儿的苦心。”
一番话,条分缕析,情理兼备,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嫁入东宫对苏家可能带来的风险,又暗示了太子自身有“污点”,苏家此时结亲并非良机,更将“退婚”拔高到了“忠君体国”、“明哲保身”、“爱护女儿”的高度。
苏岳沉默了。他重新坐回椅中,脸色变幻不定。长女的话,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心头。他并非全然不知太子品行有瑕,亦非不懂功高震主、帝王猜忌的道理。苏家手握兵权,本就身处漩涡。与东宫绑得越紧,将来风险越大。发妻早逝,他对这个嫡女,心中是有亏欠的,确实也希望她能平安顺遂。此前执着于婚约,多是囿于皇命和家族颜面。
如今,长女自己提出,理由如此充分,甚至不惜自污……更重要的是,她提到了陛下的“体察”。陛下对太子近日行径,当真毫无芥蒂吗?德妃那边的态度变化,是否就是陛下的意思?
见父亲动摇,苏明澜再次叩首,声音凄婉却坚定:“父亲,女儿并非贪生怕死,恋慕安逸。只是母亲去得早,女儿唯有父亲一个至亲。女儿不愿将来有一日,因己身之故,累及父亲,累及苏家满门。若能以女儿一桩婚约,换得父亲安心,换得苏家平稳,女儿心甘情愿!求父亲成全!”
最后一句,声泪俱下,将一个担忧家族、顾念父亲、又对深宫充满恐惧的孝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苏岳看着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却脊背挺直的女儿,心中最后一丝坚持,终于动摇了。他长叹一声,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先起来吧。此事……容为父再想想。”
没有立刻拒绝,便是松动了。
苏明澜心中稍定,知道火候已到,不能逼得太紧。她依言起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低声道:“女儿一时情急,言语冒犯,请父亲恕罪。女儿告退。”
她不再多言,行礼后,默默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苏明澜微微眯起眼,看着庭院中灼灼盛开的桃花,心底一片冰凉。
退婚之路,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虽然艰难,虽然会引来无数非议,甚至可能触怒东宫。
但,值得。
太子妃的荣耀?未来皇后的尊位?
她只要苏家平安,只要仇人血债血偿。
至于那看似尊贵、实则冰冷刺骨的东宫之位……谁爱要,谁拿去。
她苏明澜,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