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柔嘉挑衅
苏明澜主动请求退婚的事,虽然在苏岳的书房里被暂时压了下来,但府中哪有不透风的墙。隐约的风声,还是飘进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柳姨娘被禁足,苏明柔被罚,母女俩的日子本就不好过。乍闻苏明澜竟“不知好歹”,要推掉与东宫的婚事,苏明柔先是一愣,随即便是狂喜,紧接着又被更深的嫉恨和屈辱淹没。
狂喜的是,苏明澜若真退了婚,那太子妃之位便空悬出来,她的机会岂不是来了?她可没忘记,及笄礼前,太子殿下看她的眼神,是带着欣赏和温柔的。若不是苏明澜及笄礼上使坏,让她出了大丑,说不定……
嫉恨屈辱的是,苏明澜凭什么?那太子妃之位,是她苏明柔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东西,苏明澜竟敢如此轻贱,说退就退?这岂不是显得她苏明柔汲汲营营想要的,不过是苏明澜弃如敝履的?简直是奇耻大辱!
加之她被禁足多日,心中怨气早已积压成山。得知消息的当日下午,她便再也按捺不住,不顾丫鬟劝阻,精心打扮一番,带着太子前些日子赏赐给她的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直奔苏明澜的“澜漪院”。
“澜漪院”内,苏明澜正在查看凝香阁老掌柜送来的新拟的账册和货品清单。老掌柜姓陈,是母亲当年的陪房,对沈家忠心耿耿,因不肯同流合污,被钱贵排挤打压,差点赶出铺子,是苏明澜将他重新请了回来。陈掌柜感激涕零,做事越发用心。
“小姐,这套‘醉红颜’口脂的方子,老奴按您的意思略作调整,加入了微量珍珠粉和茉莉精油,色泽更娇艳,香气也更持久雅致,首批试做的样品,您看看。”陈掌柜恭敬地呈上一个精致的珐琅彩圆盒。
苏明澜打开,指尖沾了一点膏体,在手背上试了试色,又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陈伯费心了,色泽香气都很好。就按这个方子,先做五十盒。另外,我画的那几样妆奁款式,可找到合适的匠人了?”
“找到了,城南‘巧木坊’的老师傅,看了图样,说能做,就是工艺复杂,工期和价钱……”
两人正商议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碧桃匆匆进来禀报:“小姐,二小姐来了,说是……来给您送东西。”
苏明澜目光微冷,放下手中的口脂盒,对陈掌柜道:“陈伯,今日先到这里,铺子的事,你多费心。新货上架和妆奁打样,都抓紧些。”
“是,小姐放心。”陈掌柜收拾好东西,躬身退下,在门口与气势汹汹进来的苏明柔擦肩而过。
苏明柔今日显然是刻意装扮过的。穿着一身崭新的樱草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时下最流行的惊鹄髻,发间簪着太子赏赐的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中最华丽的一支展翅凤钗,凤口衔下的红宝石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晃动,熠熠生辉。脸上敷了厚厚的粉,涂着鲜艳的口脂,只是眼底的乌青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再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
她身后跟着的大丫鬟红杏,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长姐好兴致,还有闲心摆弄商贾之物。苏明柔语带讥诮,目光扫过桌上口脂与账册,更显鄙夷。苏明澜端坐不动,淡淡道:二妹妹不在芳菲院静思,怎么有空来此?父亲似未解除你的禁足。苏明柔脸色一僵,强撑道:父亲只让我静思,并未禁足。倒是长姐你这身打扮愈发素净了,可是心中郁结?怕是已无合适场合妆扮了吧。这话直指苏明澜失婚尴尬。碧桃气白了脸,苏明澜却神色不变,只端起茶盏:二妹妹有话不妨直说。苏明柔心中更恨,示意红杏打开锦盒,露出太子赏赐的赤金红宝石头面。
“妹妹今日来,是特意来谢谢长姐的。”苏明柔拿起那支最显眼的凤钗,在手中把玩,目光却斜睨着苏明澜,“前些日子围猎,妹妹虽未能亲至,但太子殿下仁厚,还记得妹妹,特意赏了这套头面下来。妹妹想着,长姐与太子殿下曾有婚约,想必对东宫之物,别有一番感触。所以特拿来,与长姐……共赏。”
“共赏”二字,她说得又慢又重,满是炫耀和挑衅。她紧紧盯着苏明澜的脸,想从上面看到失落、嫉妒、难堪……任何一种能让她快意的表情。
然而,苏明澜只是淡淡瞥了那套头面一眼,神色毫无波动,仿佛看到的不是太子赏赐的珍宝,而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饰品。
“太子殿下赏赐,二妹妹好生收着便是,何须拿来与我共赏。”苏明澜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无波,“我对东宫之物,并无特殊感触。倒是二妹妹,似乎对此珍而重之,爱不释手。”
苏明柔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冷笑道:“长姐倒是洒脱。只是不知,长姐主动退婚,推掉这泼天的富贵和尊荣,日后可会后悔?这满京城的闺秀,哪个不羡慕长姐的好命?偏生长姐……不识抬举。”
“泼天富贵?尊荣?”苏明澜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二妹妹眼中的富贵尊荣,便是倚仗他人赏赐,仰人鼻息,终日活在算计与惶恐之中,不知何时便大厦倾颓,沦为弃子么?”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苏明柔面前。她比苏明柔略高些,此刻目光平静地俯视着她,明明没有疾言厉色,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我苏明澜,是定国公府嫡女。我的尊荣,来自苏家列祖列宗的忠烈,来自父亲在沙场浴血挣下的功勋,来自我自身行得正、坐得直。何须靠一桩婚事来锦上添花?又何必为那镜花水月般的‘富贵’,赌上自己一生,累及满门?”
她目光扫过苏明柔手中那支刺眼的凤钗,以及她脸上浓艳却掩不住虚浮的妆容,声音清冷如泉:“二妹妹若觉得这是‘不识抬举’,那便是不识抬举吧。人各有志,我苏明澜,志不在此。”
苏明柔被那句“倚仗他人赏赐”刺得脸色发白,最恨庶出身份被提。她气得发抖,指责苏明澜退婚只会遭人嘲笑,太子妃之位自有旁人争抢。苏明澜却挑眉回敬,祝她如愿戴上凤冠,同时提醒她尚在禁足,当谨言慎行,免得失去侧妃候选资格。
“侧妃”二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苏明柔的心口!这是她最隐秘的痛处和最深的野望!她一直梦想着取代苏明澜成为太子妃,可现实是,她连个正经的侧妃名分都没有,只是“候选”之一!苏明澜竟敢如此直白地戳破!
“苏明澜!我跟你拼了!”极度的羞愤和嫉恨冲昏了苏明柔的头脑,她尖叫一声,竟不管不顾,抓起桌上那支赤金红宝凤钗,就朝着苏明澜的脸狠狠划去!看那架势,竟是想毁了苏明澜的容貌!
事情发生得太快,碧桃和红杏都惊呆了,一时来不及反应。
苏明澜眼神一凛,她早有防备,在苏明柔抬手的一瞬间,便已侧身向旁边闪避。但她身后不远处,恰好是多宝格,格子上摆放着不少珍玩,其中最显眼的,是年初皇帝赏给定国公苏岳的一尊羊脂白玉雕“如意平安”玉山子。玉质洁白无瑕,雕工精湛,寓意吉祥,苏岳十分喜爱,特意摆在此处显眼位置。
苏明柔一击不中,因用力过猛,身体踉跄着向前扑去,手中的凤钗不偏不倚,“哐当”一声脆响,狠狠撞在了那尊玉山子上!
“咔嚓——”
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起。
那尊价值连城、象征天恩和国公脸面的羊脂白玉如意山子,从中间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一小块玉料崩飞出去,摔在地上,又碎成几瓣。
整个“澜漪院”正厅,瞬间死寂。
苏明柔见玉山子碎裂,脸色煞白。这御赐之物被毁,令她惊恐万分。碧桃红杏也吓得跪地。苏明澜心中虽沉,却冷静下来,正好抓住把柄。她质问苏明柔竟敢毁损御赐之物,苏明柔慌乱辩解,反指苏明澜躲开害她。
“我害你?”苏明澜冷笑,“众目睽睽,是你拿着金钗行凶在先,毁损御赐在后。碧桃,红杏,还有门外守着的婆子,可都看得清清楚楚。二妹妹,你还是想想,该如何向父亲解释吧。”
她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苏明柔,对碧桃道:“碧桃,去请父亲过来。就说,二小姐在我这里,不慎打碎了陛下赏赐的玉如意。”
“是!”碧桃立刻爬起来,小跑着出去了。
苏明柔腿一软,瘫坐在地,看着那堆玉屑,又看看苏明澜冰冷的脸,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恐惧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开始瑟瑟发抖,语无伦次:“不……长姐……我错了……你救救我……别告诉父亲……求求你……”
苏明澜背过身,不再看她。
救你?前世你害我苏家满门时,可曾想过手下留情?
这才只是开始。
很快,苏岳闻讯匆匆赶来。看到满地狼藉和碎裂的玉山子,又听了碧桃和几个婆子(苏明澜早已暗中吩咐过)的证词,顿时勃然大怒。
“逆女!孽障!”苏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瘫在地上的苏明柔,“禁足期间,擅闯长姐院落,言语无状,还敢毁损御赐之物!你……你真是无法无天!我苏家怎会生出你这种孽障!”
“父亲!女儿冤枉!是长姐她激我……”苏明柔哭喊着想要爬过去抱苏岳的腿。
“住口!”苏岳一脚将她踢开,脸色铁青,“事实俱在,人证物证皆在,你还敢狡辩?看来是我平日太过纵容于你,才让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来人!将二小姐拖回‘芳菲院’,加派人手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子半步!每日抄写《女诫》百遍,静思己过!柳氏教女无方,禁足延期三个月,月例全免!”
他看了一眼那碎裂的玉山子,心痛又后怕,对苏明澜道:“澜儿,此事……是为父管教不严。这玉山子……为父会向陛下请罪。你受惊了。”
“女儿无事,父亲息怒。”苏明澜柔声道,“只是二妹妹性子愈发偏激,还需父亲严加管教才好。至于陛下那边……御赐之物受损,终是女儿院落看管不力,女儿愿同父亲一起向陛下请罪。”
苏岳看着长女如此懂事明理,对比苏明柔的跋扈愚蠢,心中天平更是倾斜。他叹了口气,摆摆手:“此事与你无关,为父自有主张。你好生歇着吧。”
说罢,他不再看哭得昏天黑地的苏明柔,拂袖而去。仆妇们上前,将软成一滩泥的苏明柔拖了出去。
喧嚣散尽,“澜漪院”重归平静,只余一地玉屑和那支孤零零躺在地上的赤金凤钗,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苏明澜缓缓走到那堆玉屑前,蹲下身,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玉质温润,裂口却狰狞。
她轻轻摩挲着那片碎玉,眼底寒光凛冽。
苏明柔,柳姨娘……
你们加诸在我和苏家身上的痛苦,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还给你们。
这破碎的玉如意,不过是道开胃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