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听雨院的青石小径上,将昨夜残留的雨痕晒得渐渐干爽。院中的海棠花经过雨水的冲刷,花瓣愈发鲜嫩,几只蜜蜂在花丛中嗡嗡飞舞,平添了几分生机。
沈知意坐在窗前,手中捧着那本父亲的手札,指尖反复摩挲着最后一页被墨块涂掉的字迹。阳光落在纸页上,墨块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晕,却依旧看不清底下掩盖的笔画。
“到底是什么字?” 她轻声呢喃。
父亲一生谨慎,从未在纸上留下过如此潦草仓促的字迹,更遑论用墨块重重涂抹。这被掩盖的几个字,必然是解开当年科场案的关键。
“小姐,该用早膳了。” 苏嬷嬷端着食盘走进来,见她仍对着手札出神,忍不住道,“这手札您都看了一整夜了,饭也没吃几口,身子哪能扛得住?”
沈知意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兴奋:“苏嬷嬷,你看这里。” 她指着那行 “背后之人,不在朝堂之上”,“父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在朝堂,难道是…… 皇室宗亲?”
苏嬷嬷凑近看了看,眉头紧锁:“老奴不懂这些朝堂弯弯绕绕,但老爷既然这么写,必然有他的道理。只是这被涂掉的字……” 她叹了口气,“若是能知道是什么就好了。”
“或许,父亲还有其他遗物留下。”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苏嬷嬷,当年沈家被抄,除了您带走的这些,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可能被藏起来了?”
苏嬷嬷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当年事发突然,老奴只来得及收拾您的几件衣物和老爷的这本手札,其他的…… 都被抄家的官差搜走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老爷当年有个习惯,喜欢在书房的暗格里放一些重要的东西。只是那暗格极为隐蔽,除了老爷,怕是没人知道。”
沈知意心中一动。
沈府旧址如今虽成了温府,但书房的格局想必不会轻易改动。若是能潜入温府书房,找到那个暗格,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压了下去。温府守卫森严,更何况温成业本身就对沈家旧事心存忌惮,必然防范甚严。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小姐,您可别胡思乱想。” 苏嬷嬷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忙劝阻,“温成业不是善类,您若是出了什么事,老奴可怎么向老爷和夫人交代?”
“我知道。” 沈知意点头,将手札小心翼翼地收好,“我不会贸然行动的。”
她端起桌上的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想要查清真相,光靠这本残缺的手札,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线索。
而这些线索,或许就藏在那些与当年科场案相关的人手中。
……
同一时刻,镇国公府书房。
陆行之看着桌上刚刚送来的密报,脸色愈发凝重。
密报上写着:七年前沈家被抄当日,负责押送沈知意前往江南的,是一队宫中侍卫,领头之人,是当年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刘忠。而刘忠在三年前,突然暴病身亡,死得不明不白。
“刘忠……” 陆行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
皇帝的亲信太监,亲自押送知意前往江南,这绝非偶然。
父亲当年说,是他安排知意逃离京城,可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或许,父亲只是顺水推舟,真正在背后安排这一切的,是皇帝本人?
可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既给了沈敬之 “科场舞弊” 的罪名,将沈家满门流放,却又暗中保住知意的性命,将她送往江南。这其中,到底藏着怎样的考量?
“侯爷,二皇子那边有动静了。” 林舟走进书房,压低声音道,“今日一早,二皇子就去了礼部尚书府,与温成业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谈什么?” 陆行之问。
“具体不知。” 林舟道,“不过属下查到,温成业最近频频与几位当年参与科场案的官员联系,似乎在商议什么。”
陆行之冷笑一声:“看来,他们是怕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重审科场案的旨意已下,他们担心当年的事情败露,自然要抱团取暖。”
“侯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林舟问,“要不要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行。” 陆行之摇头,“证据不足。”
“如今案卷被篡改,关键证人要么失踪,要么闭口不谈,我们手里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就算把他们抓起来,也定不了他们的罪。”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背后还牵扯着皇子,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那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兴风作浪?” 林舟有些不甘心。
“当然不是。” 陆行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他们越着急,就越容易露出马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他转身,看向林舟:“你继续派人盯着温成业和二皇子的动向,另外,查一下刘忠当年暴病身亡的真相,我怀疑,他的死,和沈家旧案脱不了干系。”
“是,属下这就去办。” 林舟应道。
林舟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陆行之一人。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尘封的古籍,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稚嫩的字迹:“阿行哥哥,我在槐树下等你,给你带了桂花糕。”
这是当年知意写给她的,他一直珍藏到现在。
指尖摩挲着纸条上模糊的字迹,陆行之的目光渐渐柔和。
知意,再等等。
等我找到足够的证据,等我扫清所有障碍,一定给你和沈伯父一个清白。
……
巳时三刻,礼部侍郎府。
沈知意正在院中练习书法,周若岚兴冲冲地跑了进来:“知意姐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沈知意放下毛笔,抬头看向她。
“宫里来人了,说太后娘娘要在三日后举办赏花宴,邀请京中适龄的贵女和公子们参加。” 周若岚脸上满是兴奋,“母亲已经替我们报了名,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宫里赏花了!”
沈知意心中一动。
赏花宴,京中所有权贵都会到场,包括二皇子、温成业,以及那些当年参与科场案的官员。这或许是一个接近他们、寻找线索的好机会。
“姐姐,你怎么不高兴?” 周若岚见她神色平淡,有些疑惑,“难道你不想去吗?”
“不是。” 沈知意笑了笑,“只是觉得,宫宴之上,规矩繁多,怕是没什么意思。”
“哎呀,规矩是多了点,但能见到那么多公子小姐,还能看到宫里的奇花异草,多有意思啊!” 周若岚拉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好姐姐,你就陪我一起去吧,不然我一个人多无聊啊。”
“好。” 沈知意点头应允,“我陪你去。”
周若岚立刻喜笑颜开:“太好了!我这就去让母亲给我们准备新衣裳!”
看着周若岚跑远的背影,沈知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赏花宴,看似是一场风花雪月的聚会,实则暗流涌动。她此去,无异于深入虎穴。
但为了查清真相,她别无选择。
……
三日后,赏花宴如期举行。
皇宫的御花园内,百花齐放,姹紫嫣红。贵女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华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笑;公子们则或站或坐,谈论着诗词歌赋、朝堂局势。
沈知意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裙摆绣着精致的兰花纹样,头上只簪了一支珍珠发簪,显得清雅脱俗。她跟在周若岚身边,安静地站在角落,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很快,她就看到了二皇子赵昀。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容温文尔雅,正与几位官员谈笑风生。只是那笑容,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不远处,温成业正陪着几位老臣说话,时不时地看向二皇子的方向,神色恭敬。
沈知意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便不动声色地移开。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当年科场案的既得利益者,想要从他们口中套出线索,绝非易事。
“知意姐姐,你看,那不是镇北侯吗?” 周若岚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指向不远处。
沈知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陆行之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身姿挺拔,正与几位武将站在一起。他的目光,似乎也在不经意间,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知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连忙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陆行之看着她略显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迈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镇北侯。” 周若岚连忙上前行礼。
“周小姐不必多礼。” 陆行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沈小姐。”
“镇北侯。” 沈知意也依言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
“没想到沈小姐也会来参加赏花宴。” 陆行之看着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普通的旧识重逢。
“陪若岚妹妹前来,凑个热闹。” 沈知意淡淡道。
周若岚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见两人气氛融洽,连忙道:“镇北侯,您和知意姐姐是旧识,不如我们一起赏花吧?”
陆行之正有此意,点头应允:“好。”
三人并肩走着,周若岚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气氛还算融洽。
走到一处牡丹花丛前,周若岚被一朵盛开的姚黄牡丹吸引,忍不住跑了过去:“哇,这朵牡丹好大啊!”
原地只剩下沈知意和陆行之两人。
“你今日,似乎有心事。” 陆行之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知意心中一惊,面上却依旧平静:“镇北侯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心事?”
“是吗?” 陆行之看着她,“那你为何,一直盯着二皇子和温大人的方向?”
沈知意的心跳猛地一漏。
他竟然看穿了她的心思。
“只是觉得,二皇子殿下温文尔雅,温大人德高望重,多看了几眼罢了。” 她强作镇定地解释道。
陆行之没有拆穿她,只是轻声道:“沈小姐,有些事,急不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力量:“当年的案子,牵扯甚广,想要查清真相,需要耐心和时机。”
沈知意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也在查当年的科场案?
“镇北侯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警惕地问。
陆行之看着她眼中的戒备,心中有些无奈,却也理解。
“没什么意思。” 他淡淡道,“只是提醒沈小姐,宫宴之上,人多眼杂,凡事小心为上。”
他顿了顿,又道:“若有需要,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沈知意的瞳孔微微一缩。
合作?
他竟然提出要与她合作?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恶意。可她不敢轻易相信。
他是镇北侯,是皇帝倚重的重臣,而她是罪臣之女。他们之间,本就隔着天壤之别。更何况,她不知道,他查当年的案子,是为了替沈家翻案,还是为了其他的政治目的。
“镇北侯说笑了。” 她收回目光,“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表小姐,能有什么事,需要与镇北侯合作?”
陆行之看着她刻意疏远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 他道,“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到她面前:“这枚玉佩,你拿着。”
沈知意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镇国公府的信物。” 陆行之道,“若是遇到危险,拿着它去镇国公府找林舟,他会帮你。”
沈知意没有接。
“镇北侯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道,“只是无功不受禄,这玉佩,我不能要。”
“这不是赠与,只是暂借。” 陆行之道,“等事情结束,你再还我便是。”
他将玉佩放在她手中,不容她拒绝:“拿着吧,就当是…… 我为当年的事,向你赔个不是。”
当年的事?
是指他没能护住她?还是指他父亲没能护住沈伯父?
沈知意握着手中温热的玉佩,心中五味杂陈。
“镇北侯,我们……”
“知意姐姐,镇北侯,你们在说什么呢?” 周若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沈知意连忙将玉佩藏进袖中,脸上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只是在谈论这牡丹的品种。” 陆行之道。
周若岚也没有多想,笑着道:“那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听说那边有罕见的绿牡丹呢!”
……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太后在宫女的簇拥下,来到了御花园。
众人连忙上前行礼。
“都起来吧。” 太后的声音温和,“今日是赏花宴,不必多礼,都随意些。”
“谢太后娘娘。”
太后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当看到沈知意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位是?” 太后指着沈知意,问道。
身边的宫女连忙回道:“回太后娘娘,那是礼部侍郎府的表小姐,沈氏知意。”
“沈氏?” 太后若有所思,“可是当年吏部尚书沈敬之的女儿?”
“正是。”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惋惜:“沈敬之可惜了。” 她顿了顿,又道,“沈小姐,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沈知意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与太后对视。
太后看着她清秀的面容和沉静的眼神,点了点头:“果然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她挥了挥手:“赏。”
宫女立刻端着一个锦盒上前,递给沈知意:“太后娘娘赏沈小姐玉镯一对。”
“谢太后娘娘。” 沈知意接过锦盒,恭敬地行礼。
这一幕,落在了很多人的眼中。
二皇子赵昀眼底闪过一丝异样,温成业则有些坐立不安。
顾宛宁看着沈知意手中的锦盒,心中充满了嫉妒。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罪臣之女,不仅能参加赏花宴,还能得到太后的赏赐。
而陆行之,看着沈知意从容不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她比他想象中,更要坚强。
……
赏花宴接近尾声时,沈知意借口更衣,悄悄离开了人群。
她按照苏嬷嬷之前的嘱咐,绕到御花园的偏僻角落,那里有一座废弃的亭子,据说当年父亲经常在那里与同僚议事。
她想,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亭子内,布满了灰尘,石桌上还残留着一些刻痕。沈知意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却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亭子外传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
“温大人,你确定,当年的事,不会被人翻出来?” 是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
“放心。” 这是温成业的声音,“案卷已经被我们处理掉了,关键证人也都封口了,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出什么。”
“可镇北侯那边……”
“镇北侯?” 温成业冷笑一声,“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仗着有些战功,就以为自己能翻天?圣上虽然让他重审此案,却也暗中给了我们暗示,不会让他真的查出什么。”
“那沈敬之的女儿呢?今日太后还赏了她,万一她……”
“一个罪臣之女,能掀起什么风浪?” 温成业不屑道,“更何况,她不过是个弱女子,没有证据,没有靠山,就算知道些什么,也无可奈何。”
“可是……”
“别可是了。” 温成业打断他,“二皇子殿下已经答应我,只要这件事平息下去,就会提拔我为吏部尚书。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用怕这些了。”
“那…… 那被涂掉的字,不会有人发现吧?”
温成业的声音顿了顿,压低了几分:“应该不会。当年沈敬之写下那几个字后,就被我发现了,我立刻用墨块涂掉了。除了我,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字。”
沈知意躲在亭子的柱子后面,心脏狂跳不止。
被涂掉的字!
温成业竟然知道那是什么字!
她屏住呼吸,继续听着。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要尽快除掉沈知意。” 温成业的声音带着一丝狠厉,“只有她死了,当年的事,才算是真正的尘埃落定。”
“可是,太后刚刚赏了她,现在动手,会不会太明显了?”
“那就等赏花宴结束后,找个机会。” 温成业道,“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她消失,谁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知意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浑身冰冷。
原来,温成业不仅知道被涂掉的字,还想杀她灭口!
她必须尽快找到证据,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沈知意猛地回头,看到陆行之站在她身后,眼中满是担忧。
“你都听到了?” 陆行之低声问。
沈知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他们…… 他们想杀我。”
“别怕。” 陆行之扶住她,语气坚定,“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现在,你愿意和我合作了吗?”
沈知意看着他眼中的真诚与坚定,心中的戒备,终于一点点瓦解。
她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抗二皇子和温成业这些人。想要查清真相,想要活下去,她必须与他合作。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愿意。”
陆行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
“好。” 他道,“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同盟。”
“我会保护你,也会帮你查清当年的真相。”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