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她抬眸,看向他:“你刚才,怎么会在这里?”
“你离开人群太久。” 陆行之道,“我不放心。”
以他如今的身份,在这样的宫宴上,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却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追着她来到这偏僻角落。
“你不怕被人看见?” 她脱口而出。
“看见又如何?” 陆行之反问,“我与旧友叙旧,有何不妥?”
他刻意咬重 “旧友” 二字,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沈知意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多谢镇北侯相救。”
“你还是叫我‘阿行哥哥’顺耳些。” 陆行之忽然道。
沈知意一怔,猛地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少年时的狡黠,又有几分成年后的沉稳:“在这世上,除了你,大概也没人敢这么叫我了。”
她被他看得有些慌乱,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知意。” 他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你以为,我在边关的七年,就过得很容易?”
他苦笑了一下:“我每打一场仗,都告诉自己 —— 只要我活得久一点,立的功劳多一点,将来回到京城,就有更多的力量,可以护住你。”
“可我没想到,等我回来,你已经不在沈府,不在那条我们一起跑过的街上。”
“我问遍了京城,都说沈尚书的女儿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许久的痛楚:“那时候,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她从不知道,他在边关,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在拼命。
她一直以为,他早已忘记了她,早已在刀光血影中,把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从记忆里抹去了。
“对不起。” 她忽然道。
陆行之一愣:“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若不是因为我……” 她垂下眼,“你也不会被人记恨,不会在大殿上被人暗中打量。”
“傻话。” 陆行之失笑,“你以为,我在边关拼命,是为了别人怎么看我?”
他抬手,轻轻将她散落在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太自然,太亲昵,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七年。
沈知意耳根一热,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知意。”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从七岁那年,你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分我一半开始,我就已经是你的人了。”
“不管你是沈府的小姐,还是侍郎府的表小姐,是罪臣之女,还是……”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还是将来谁的夫人。”
“我都会护着你。”
他说 “谁的夫人” 时,语气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沈知意心中一震。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一块桂花糕和她抢半天的小男孩了。
他会在朝堂上与权臣周旋,会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也会在宫宴上,为了她,不惜得罪皇子与重臣。
“可是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有。” 陆行之道。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之前她拒绝收下的玉佩,重新放在她掌心。
“镇国公府的兵权,我的命,我的前程。” 他一字一顿,“只要你需要,我都可以拿来赌。”
沈知意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块玉佩,指节泛白。
她知道,他不是在说大话。
他是镇北侯,是皇帝倚重的少年战神,他的每一句话,在朝堂上都有分量。
可他却在这废弃的小亭里,对她说 —— 他可以拿自己的前程来赌。
“我不值得你这样。” 她低声道。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 陆行之打断她。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不过,在你真正需要我拿这些去赌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比如?” 沈知意问。
“比如,先找到你父亲手札里,被涂掉的那个字。” 陆行之道,“再比如,找到当年沈府书房暗格里,可能藏着的东西。”
沈知意猛地抬头:“你也知道暗格?”
“你以为,只有你会记得沈府的布局?” 陆行之笑了笑,“我在那里挨过的罚,不比你少。”
他想起当年被沈敬之罚跪在书房门口,知意偷偷从门缝里塞给他一块桂花糕的情景,眼底浮起一层暖意。
“沈伯父的书房,有一个暗格,在书架第三层的夹缝里。” 他道,“我小时候找书,误打误撞发现过一次,被沈伯父训了一顿。”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沈知意问。
“不知道。” 陆行之摇头,“我刚看到一条缝,就被他拎出来罚跪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以沈伯父的性子,能藏在那种地方的,一定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可能是账本,可能是信件,也可能…… 是一份名单。”
沈知意心中一凛。
名单。
若是有一份记录当年科场舞弊案参与者的名单,那他们就有了撬动整个旧案的支点。
“可现在沈府是温成业的宅子。” 她担忧道,“我们怎么进去?”
“不需要我们进去。” 陆行之道,“我会想办法。”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郑重:“不过,在那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沈知意问。
“从现在起,你所有的行动,都要先告诉我。” 他道,“尤其是与当年案子有关的。”
“你不能再一个人跑去沈府旧址,更不能在宫宴上,一个人躲到这种偏僻的地方。”
“你要记住 ——”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不是一个人。”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抬起手,摊开掌心,看着那块玉佩。
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 “陆” 字。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她忽然道。
“你说。” 陆行之看着她。
“不管查到什么,不管牵扯到谁。” 她的目光很坚定,“你都不能瞒着我。”
“哪怕……” 她顿了顿,“哪怕牵扯到圣上。”
陆行之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要求。
可他更知道,如果他真的在关键时刻瞒着她,那他们之间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信任,会瞬间崩塌。
“好。” 他最终还是点头,“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与她的手在半空轻轻一碰。
“从现在起,我们是同盟。” 他道,“同盟之间,不互相隐瞒。”
沈知意的指尖微微一颤,很快又稳住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在槐树下拉钩的情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时的他们,用稚嫩的声音,说着不知 “一百年” 有多长的誓言。
如今,他们不再拉钩,而是用各自的性命与前程,许下了一个更加沉重的约定。
“走吧。” 陆行之道,“再待下去,只怕真的有人要起疑了。”
他率先迈步,走出亭子。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刚迈出两步,又停住了。
“怎么了?” 陆行之回头。
“刚才……” 她咬了咬唇,“谢谢你。”
陆行之一愣,随即笑了:“你要真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又一件?” 沈知意有些无奈。
“这件很简单。”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期待,“回宫宴的时候,挽着我的手。”
沈知意怔住。
“你不是说,我们是旧友?” 陆行之道,“旧友久别重逢,挽着手臂一起出现,也不算失礼。”
“更何况,” 他压低声音,“这样,别人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他说 “别人” 的时候,目光微微一沉。
他知道,二皇子和温成业的人,一定在暗处看着。
他要让他们明白 —— 沈知意,有他护着。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微微一紧,很快又放松下来,像是怕用力太大,会把她吓跑。
两人并肩而行,从偏僻的小径向灯火通明的御花园中心走去。
一路上,偶尔有目光投来,带着惊讶、好奇、探究。
周若岚远远看见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知意姐姐!”
她刚想跑过来,又被身边的周夫人轻轻拉住。
“别去。” 周夫人低声道,“镇北侯与沈小姐,大概有话要说。”
周若岚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却还是乖乖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沈知意挽着陆行之的手臂,慢慢走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
那画面,仿佛在哪里见过。
很多年前,在另一个院子里,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也是这样挽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年,笑得一脸灿烂。
只是那时,她叫他 “阿行哥哥”。
而现在,她叫他 “镇北侯”。
……
宫宴散后,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马车驶出宫门,街道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将石板路照得暖黄一片。
礼部侍郎府的马车内,沈知意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玉佩。
“小姐,您今天……” 苏嬷嬷欲言又止。
“我今天,和镇北侯谈了一些事。” 沈知意道。
“谈了什么?” 苏嬷嬷紧张地问。
“谈了当年的案子。” 沈知意没有隐瞒,“也谈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将御花园小亭里听到的话,简要地说了一遍。
苏嬷嬷听完,脸色瞬间变了:“他们竟然想对小姐下杀手!”
“所以,从现在起,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处处小心,却什么也不做。” 沈知意道。
“可是小姐,镇北侯他……” 苏嬷嬷犹豫了一下,“他毕竟是朝廷重臣,与二皇子、温成业这些人对着干,太危险了。”
“我知道。” 沈知意点头,“所以,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去冒险。”
她抬起眼,目光坚定:“苏嬷嬷,我想过了。”
“当年父亲出事后,我一直躲在江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自己只是个普通的表小姐。”
“可事实证明,只要那些人还在,我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安全。”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苏嬷嬷看着她,眼眶微红:“小姐长大了。”
“我只是…… 不想再让父亲白白冤死。” 沈知意轻声道。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伏案疾书的背影。
那时的她,总爱趴在桌边,看父亲写字。父亲会时不时摸摸她的头,说:“知意,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父亲做到了。” 她在心里说,“那我,也不能退缩。”
……
镇国公府。
陆行之回到府中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书房。
“侯爷。” 林舟早已等候在那里,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您吩咐的事,属下已经查了一些。”
“说。” 陆行之坐下,揉了揉眉心。
“刘忠当年暴病身亡,表面上是得了急病。” 林舟道,“但属下查到,他死的前一天,曾被人从宫中秘密叫走,去了一处偏僻的宅子。”
“那处宅子,如今已经荒废,不过属下从附近的老仆人口中打听出,那宅子,当年是二皇子名下的产业。”
陆行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
“继续。”
“刘忠回来后,第二天就死了。” 林舟道,“死状有些奇怪,脸色发青,像是中毒。可太医院给出的诊断,却是‘急病’。”
“谁给的诊断?” 陆行之问。
“太医院院判,李修。” 林舟道,“他如今,是二皇子的岳父。”
“呵。” 陆行之冷笑一声,“倒是一环扣一环。”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温成业那边呢?”
“温成业今日从宫中回去后,又去了二皇子府。” 林舟道,“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
“之后,温成业回府,命人加强了府中戒备,尤其是书房一带。”
陆行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看来,我们的动作,已经引起他们的警觉了。”
“侯爷,那我们还按原计划行事吗?” 林舟问。
“按。” 陆行之道,“不过,要换一种方式。”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在上面简单画了几笔。
“沈府 —— 不,现在是温府 —— 的布局,大致是这样。” 他道,“大门进来,是前院,这里是客厅,这里是偏厅,后面是内院,书房在这边。”
他在一个位置画了个圈:“书房后面,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棵槐树。”
“我记得,沈伯父的书房,有一扇暗门,通向那个小花园。”
林舟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后花园潜入?”
“不是‘我们’。” 陆行之摇头,“是‘我’。”
“侯爷,这太危险了!” 林舟连忙道,“温成业已经加强了戒备,您若是亲自去 ——”
“你以为,他会想到我会亲自去?” 陆行之反问。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他们眼里,我是镇北侯,是圣上倚重的重臣,我若要查他们,应该是在朝堂上,而不是在夜里翻墙进他们的后院。”
“他们越是想不到,我就越有机会。”
“可是 ——” 林舟仍有些不放心。
“你留在外面接应。” 陆行之道,“我进去找暗格,拿到东西就走。”
“若一个时辰后,我还没有出来,你再想办法。”
林舟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是。”
子时。
温府后院。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银辉。
陆行之伏在墙头,黑色夜行衣将他整个人融进了夜色中。他目光如鹰,静静观察着院内的动静。
温府的戒备果然比往日严密,巡逻的家仆来回走动,灯笼一盏接一盏,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侯爷,这样进去,怕是很难不被发现。” 林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要不,我们换个办法?”
“难,才有意思。” 陆行之低声道。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棵槐树:“看到那棵树了吗?”
“看到了。” 林舟道。
“小时候,我和知意,经常在那棵树下玩。” 陆行之道,“树后面有一个狗洞,被沈伯父封了一半,只留下一个很小的缝。”
“你确定现在还在?” 林舟问。
“应该在。” 陆行之道,“温成业这种人,只会在乎门面,不会在意那种角落。”
他轻轻一跃,从墙头落下,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
借着树影的掩护,他很快绕到了槐树后。
果然,在树根旁,有一个被砖块半封的小洞,缝隙狭窄,只容得下一个身形瘦削的人勉强通过。
陆行之勾了勾唇角。
“侯爷,这也太……” 林舟看着那小洞,有些无语。
“你以为,我小时候是怎么溜进沈府找知意玩的?” 陆行之低声道。
他收起笑意,身形一矮,整个人像游鱼一样,从那狭窄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
书房内,灯火已熄,一片漆黑。
陆行之从暗门潜入,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打量着屋内的布局。
书架、案几、椅子,都已换了新的,却仍大致保留着当年的格局。
他走到书架前,指尖在第三层的木板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
声音略微发空。
他心中一动,仔细摸索,很快摸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凹槽。
他按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后面的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木盒。
陆行之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他正要伸手去拿,忽然停住了。
暗格的角落里,放着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
一件小小的粉色香囊,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他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件香囊。
香囊的布料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磨损,却被人仔细地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陆行之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这个香囊,他认得。
那是小时候,知意最喜欢的一个。
那年冬天,她系着这件香囊,外面套着厚厚的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不小心摔了一跤,香囊露了出来,被他看到了。
她羞得满脸通红,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阿行哥哥,你不许笑!”
“那兔子绣得真的像猫。”
“你再说一遍试试!”
……
他原以为,这个香囊,早就和沈府的其他旧物一起,被抄没,或者销毁了。
没想到,它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温成业的书房暗格里。
陆行之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他将香囊放回原处,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开始查看那些木盒。
第一个盒子里,是一些账本。
他随手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上面记录着大量的银两往来,时间大多集中在七年前,收受人的名字,大多被人用墨块涂掉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字迹。
第二个盒子里,是几封信。
信封上的署名,已经被撕去,只剩下信纸。
陆行之抽出一封,借着月光,仔细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是温成业的。
“…… 科场之事,已按计划进行。试题已送出去,不会出问题。”
“…… 二皇子殿下放心,一切有我。”
“…… 沈敬之那边,我会想办法。”
“…… 事成之后,还望殿下兑现承诺。”
陆行之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证据。
这就是他要找的证据。
他继续翻看其他几封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温成业与二皇子之间,关于科场舞弊的密谋。
他正要将这些信件收起来,忽然注意到暗格的底部,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破损,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那是沈敬之的字。
“若我死,知意可凭此条,向镇国公府求助。”
纸条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
“考题泄露,牵涉皇子,切勿轻举妄动。”
落款日期,是沈家出事前一日。
陆行之心中一震。
原来,沈伯父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出事,也早就想到了要保护知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暗格角落里的那个香囊。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 ——
想立刻把这些东西拿给知意看,告诉她:你父亲没有错,他一直在想办法保护你。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件、账本和那张纸条一并收好,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谁?” 一个声音低声喝问。
陆行之心中一凛,迅速将暗格关上,书架恢复原位。
他刚躲到屏风后,书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老爷,您吩咐的东西,属下已经带来了。” 是一个家仆的声音。
“放在桌上。” 温成业的声音响起。
“是。”
脚步声走近,又渐渐远去。
书房门再次关上。
屋内,只剩下温成业一人。
陆行之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温成业走到书架前,目光在第三层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他伸手,在那块木板上轻轻敲了敲,听到的是实心的声音,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镇北侯啊镇北侯……” 他低声自语,“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让你找到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展开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沈知意,你既然敢回来,就别怪我心狠。”
他将信重新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
陆行之眯起眼,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几个字 ——
“二皇子殿下亲启。”
他心中一沉。
看来,温成业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必须尽快把这些证据送出去,同时,想办法保护知意。
温成业在书房里又待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陆行之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封信,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若是能把这封信也带走,无疑会是又一份有力的证据。
可那样一来,他离开的动静必然会更大,被发现的风险也更高。
权衡片刻,他终究还是放弃了。
“留着它,总有一天,会有人替我收。” 他在心里说。
他再次确认暗格已经恢复原状,这才从暗门离开,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潜出了温府。
……
镇国公府。
天色将亮未亮,东方的天空泛着淡淡的鱼肚白。
陆行之回到府中,直接去了书房。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林舟迎上来,一脸焦急,“刚才属下得到消息,二皇子府的人,连夜送出了一封信,目的地不明。”
“我看见了。” 陆行之道。
“您看见了?” 林舟一愣。
陆行之将怀里的信件和账本放在桌上:“这是从温成业书房暗格里找到的。”
林舟眼睛一亮:“有证据了?”
“有。” 陆行之点头,“但还不够。”
他将那张纸条单独拿出来,放在一旁:“这是沈伯父写的。”
林舟凑过去看了一眼,心中也有些发酸。
“侯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问,“要不要立刻进宫,把这些呈给圣上?”
“现在还不行。” 陆行之摇头,“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温成业和二皇子参与了科场舞弊,却无法证明圣上当年是否知情。”
“贸然呈上,只会打草惊蛇。”
“更何况,” 他顿了顿,“我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林舟问。
“保护知意。” 陆行之道。
他将那封信拆开,快速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信上,是温成业写给二皇子的密信。
内容大致是:沈知意已经开始调查当年的案子,且与镇北侯走得很近,若不尽快除之,恐生后患。
信中还提到,他已经安排好人手,将在三日后的一场诗会上,对沈知意下手。
“诗会?” 林舟皱眉,“什么诗会?”
“三日后,城南的兰亭诗会。” 陆行之道,“京中许多文人雅士都会参加,侍郎府也会派人去。”
“知意…… 一定会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看来,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侯爷,那我们要不要通知沈小姐,让她不要去?” 林舟问。
“不。” 陆行之摇头,“她一定会去。”
“为什么?” 林舟不解。
“因为她是沈敬之的女儿。” 陆行之道,“她不会因为危险,就退缩。”
他睁开眼,目光坚定:“既然他们想在诗会上动手,那我们,就在诗会上,布一个局。”
“局?” 林舟有些不明白。
“对。” 陆行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我们就顺水推舟,让他们以为,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然后 ——”
“一网打尽。”
林舟心中一震,随即兴奋起来:“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 陆行之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您吩咐。” 林舟道。
“把这件东西,送回侍郎府。” 陆行之将那个粉色香囊递给他,“交给苏嬷嬷。”
林舟愣了一下:“这……”
“告诉她,” 陆行之道,“这是我从温成业的暗格里拿出来的。”
“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给知意看。”
林舟这才明白,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知意 ——
你父亲,一直没有忘记你。
……
礼部侍郎府,听雨院。
天刚蒙蒙亮,苏嬷嬷就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吵醒。
她打开门,看到林舟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
“林将军?” 她压低声音,“你怎么又来了?”
“苏嬷嬷,这是侯爷让我交给您的。” 林舟将包袱递过去,“是从温成业书房暗格里找到的。”
苏嬷嬷心中一紧,连忙关上门,将包袱打开。
当她看到那件粉色香囊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 这是小姐小时候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 林舟道,“侯爷说,让您自己决定,要不要给小姐看。”
苏嬷嬷捧着那件香囊,手在微微发抖。
“苏嬷嬷。” 林舟道,“侯爷还说,三日后的兰亭诗会,可能会有危险。”
“让小姐…… 务必小心。”
苏嬷嬷抬起头:“你们,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是。” 林舟点头,“但具体的,侯爷不让属下多说。”
“他只说,让您转告小姐 ——”
“到了那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
“因为,他会在。”
苏嬷嬷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红。
“好。” 她点头,“老奴知道了。”
林舟这才转身离开。
苏嬷嬷关上门,回到屋内,将那个香囊紧紧抱在怀里。
过了许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爷啊老爷……” 她在心里说,“您当年拼死护下来的小姐,如今,终于有人愿意继续护着她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小姐。” 她轻声道,“不管前路多难,老奴都会陪着你。”
……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听雨院的青石小径上。
沈知意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
她起身,简单梳洗完毕,刚走出房门,就看到苏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
“苏嬷嬷?” 她有些疑惑,“你在做什么?”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小姐。” 她走过去,将包袱递到她面前,“有样东西,老奴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给你看。”
沈知意心中一凛,接过包袱,打开。
当她看到那件粉色香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小姐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个。” 苏嬷嬷道,“是镇北侯,从温成业的书房暗格里,拿出来的。”
沈知意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是林将军昨晚送来的。” 苏嬷嬷道,“他说,这是侯爷在温成业的暗格里找到的。”
“暗格里,还有老爷当年的手札,还有一些信件和账本。”
“侯爷说,那些,都是证据。”
沈知意紧紧攥着那件香囊,指节发白。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
温成业站在父亲的书房里,翻找着父亲留下的东西,将那些可能会暴露他的证据,一件件藏进暗格。
“小姐。” 苏嬷嬷轻声道,“老奴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
“可老奴觉得,你有权知道。”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将香囊重新叠好,放回包袱里。
“我知道。” 她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种压抑着的愤怒。
“苏嬷嬷,你放心。”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不会被这些打倒。”
“相反,我会更加确定 ——”
“当年的案子,一定要查下去。”
她转身,看向窗外那棵海棠树。
树枝上,新叶初绽,嫩绿一片。
“阿行哥哥。”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句。
“你在暗格里找到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既愤怒,又心疼?”
“你放心。”
“这一次,我不会再躲在你身后。”
“我会站在你身边。”
“和你一起,把那些人,一个个拉出来,让他们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窗外,一阵微风吹过,海棠花轻轻摇曳。
仿佛很多年前,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站在树下,踮着脚,朝不远处的少年挥手。
“阿行哥哥,你看,这是我最喜欢的香囊。”
“等我长大了,你还要记得我哦。”
“我会的。” 少年笑着回答,“一辈子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