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兰亭诗会定在三日后的午后。
城南的兰亭,依湖而建,曲水环绕,修竹成林。每年春末夏初,京中文人雅士都会齐聚于此,饮酒赋诗,附庸风雅。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兰亭外的长街,车水马龙,各色马车排成长队,衣香鬓影,人声鼎沸。
礼部侍郎府的马车停在兰亭外,周若岚掀开帘子,一眼就被眼前的热闹景象吸引住了。
“哇,人好多!” 她兴奋地回头,“知意姐姐,你快看!”
沈知意披着一件淡青色的斗篷,缓步走下马车。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浅青斗篷,鬓边簪着一支素雅的白玉簪,整个人显得清清淡淡,却难掩风姿。
“小心些。” 她扶住有些踉跄的周若岚,低声叮嘱。
“知道啦。” 周若岚吐了吐舌头,“你今日怎么穿得这么素?我还以为你会穿那件紫色的。”
“诗会,又不是宫宴。” 沈知意淡淡一笑,“穿得太显眼,反而惹眼。”
“也是。” 周若岚点头,“不过,就算你穿得再素,也一样会被人看出来的。”
“哦?” 沈知意挑眉,“为何?”
“因为你好看啊。” 周若岚理直气壮,“再说了,你可是太后娘娘亲自赏过的人。”
沈知意失笑,不再接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兰亭的匾额,目光微不可察地一沉。
兰亭内,琴声袅袅,酒香阵阵。
她知道,这里看似是文人墨客的风雅之地,实则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场所。
而今日,这里,将是她和陆行之布下的第一个局。
“沈小姐。”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知意回头,便看见陆行之站在不远处,身着藏青长衫,外罩墨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比在朝堂上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潇洒。
“镇北侯。” 她依礼颔首。
“叫我陆行之便好。”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在这种地方,‘镇北侯’三个字,太扎眼。”
周若岚眼睛一亮:“陆…… 陆公子?”
“周小姐。” 陆行之对她点点头,笑意温和,“上次宫宴,多亏周小姐陪着沈小姐,才不至于太过无聊。”
“那是自然。” 周若岚挺了挺小胸脯,“知意姐姐是我最喜欢的姐姐。”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无奈,却也有暖意。
“走吧。” 陆行之道,“再晚些,怕是连好位置都没有了。”
兰亭内,景致清幽。
曲水从园中蜿蜒而过,两岸摆满了案几,案上置着酒壶、酒杯和笔墨纸砚。文人雅士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细语。
今日的兰亭诗会,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主持,名义上是文人雅集,实则背后牵扯着京中各方势力。
二皇子赵昀身为文坛领袖之一,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正与几位文人谈笑风生,时不时抬眼,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当他看到沈知意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
“沈小姐。” 他主动上前,拱手为礼,“没想到沈小姐也会来参加兰亭诗会。”
“二皇子殿下。” 沈知意依礼行礼,“久闻殿下文采斐然,今日特来见识一二。”
“沈小姐客气了。” 赵昀微微一笑,“沈尚书当年在文坛亦颇有声望,沈小姐能来,也是兰亭之幸。”
他话里话外,都刻意提起 “沈尚书”,仿佛是在提醒众人 —— 她是罪臣之女。
周围几位文人听了,目光顿时有些微妙。
陆行之不着痕迹地往前一步,挡在沈知意身侧,与赵昀之间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二皇子殿下。” 他拱手,“沈小姐如今寄居侍郎府,多得周大人照拂。今日诗会,不过是陪同前来,凑个热闹。”
他语气淡淡,却把 “侍郎府” 和 “周大人” 抬了出来,既点明了沈知意如今的庇护者,也暗暗提醒赵昀 —— 她不是孤立无援。
赵昀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过去:“陆将军说笑了。”
他看了陆行之一眼,又看了看沈知意,笑意温温淡淡:“既然来了,便好好赏景作诗吧。”
说完,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姐姐,他是不是不喜欢你?” 周若岚小声问。
“你想多了。” 沈知意收回目光,“他只是…… 不喜欢我父亲。”
“可你父亲已经……” 周若岚话未说完,就被沈知意轻轻看了一眼,识趣地闭了嘴。
“走吧。” 沈知意道,“我们的位置,在那边。”
兰亭东侧,临水而设的一处小亭,是为周侍郎一家预留的席位。
亭中摆着一张圆桌,几案上已经放好了笔墨纸砚和精致的点心。
“沈小姐,陆公子,请坐。” 周侍郎周衡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周大人客气。” 陆行之拱手,“叨扰了。”
“哪里哪里。” 周衡笑道,“陆公子肯赏脸,是兰亭的荣幸。”
几人落座后,周衡便吩咐下人上茶。
沈知意端起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兰亭的另一侧。
那里,温成业正与几位官员谈笑风生,时不时地朝二皇子的方向看一眼,神色恭敬。
“姐姐,你在看什么?” 周若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哦,那是温尚书。”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以前是你父亲的门生。”
“是。” 沈知意淡淡道,“后来,也是他,指证了我父亲。”
周若岚一愣,脸色微微发白:“那…… 那他今日会不会……”
“不会。” 沈知意摇头,“至少,不会在这里。”
她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行之。
他正与周衡闲聊,神色从容,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诗会。
但她知道,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陆公子。” 周衡忽然道,“听闻陆公子在边关,也常以诗言志,今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周大人谬赞。” 陆行之笑道,“我那点涂鸦,怎敢在诸位面前班门弄斧?”
“陆公子不必自谦。” 旁边一位老儒笑道,“如今朝堂之上,武将多粗鄙,能有陆公子这样文武双全之人,实乃国之幸事。”
“是啊是啊。” 众人纷纷附和。
陆行之被他们一捧,也不好再推辞,只好道:“既然诸位抬爱,那我便献丑了。”
他拿起笔,略一沉吟,便在纸上落下几行字。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佞臣。”
“功名身外物,社稷心中真。”
“他朝若得闲,再与故人邻。”
写完,他将笔一搁,神色淡然。
亭中一片寂静。
众人看着那几行字,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
这首诗,用词并不华丽,却字字如刀,锋芒毕露。
尤其是那句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佞臣”,几乎是当众宣言。
周衡的手指微微一紧,脸上却仍挂着笑:“好一个‘愿将腰下剑,直为斩佞臣’!陆公子的忠心,可见一斑。”
他说 “忠心” 二字时,咬得格外重。
其他几位文人也连忙附和:“陆公子真乃国之栋梁。”
只有沈知意,看着那句 “他朝若得闲,再与故人邻”,心中微微一动。
故人。
他说的故人,是指她吗?
她抬眸,与他的目光在半空相遇。
他的眼神深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连忙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失态。
“沈小姐。” 周衡忽然转头,“听闻沈小姐自幼聪慧,沈尚书在世时,常以你为傲。今日难得雅集,沈小姐可否也赋诗一首?”
周围的目光顿时集中到她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沈知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京中名士面前,以 “沈敬之之女” 的身份出现。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议论,被人揣度。
“周大人谬赞。”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我才疏学浅,不敢班门弄斧。”
“沈小姐不必过谦。” 赵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语气温和,“本宫也久闻沈小姐才名,今日难得在此相会,若不能一饱耳福,实乃遗憾。”
他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更是变得意味深长。
沈知意心中冷笑。
他这是要逼她出手。
若她作诗平平,只会被人嘲笑 “不过如此”;若她作得太好,又会被人说 “罪臣之女,也敢在此张扬”。
无论如何,她都讨不了好。
“既然二皇子殿下有命,沈小姐还是不要推辞了。” 温成业也在一旁笑道,“当年沈尚书在文坛颇有声望,若沈小姐能继承一二,也不枉沈尚书在天之灵。”
他话里话外,都把她往 “沈敬之之女” 的身份上推。
沈知意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既然诸位大人抬爱。” 她淡淡道,“那我便献丑了。”
她走到案前,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落下,而是转头,看向兰亭外的湖面。
湖水清澈,倒映着天光云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书房里教她写字的情景。
“知意,写字,最重要的是心。”
“心正则笔正,心乱则笔乱。”
“将来,无论你身在何处,都不要忘了这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
“曲水兰亭下,清风拂面生。”
“旧梦随云散,新愁逐浪行。”
“一纸功名薄,半生风雨程。”
“若问心中意,唯念读书人。”
写完,她将笔一搁,退后一步。
亭中再次安静下来。
这首诗,没有陆行之那首的锋芒毕露,却有一种淡淡的哀伤与坚韧。
尤其是最后一句 “若问心中意,唯念读书人”,看似平淡,却像是在替她父亲,也是在替所有被卷入科场案的无辜者,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好。”
不知是谁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紧接着,赞叹声此起彼伏。
“‘若问心中意,唯念读书人’,好句,好句。”
“沈小姐真乃才女。”
“沈尚书在天之灵,若有知,也该欣慰。”
赵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折扇,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却很快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沈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又道:“只可惜,沈尚书当年一念之差,落得那样的下场。否则,今日兰亭之上,怕是又多一位文坛泰斗。”
他这话,看似惋惜,实则再次把 “罪臣” 二字,钉在沈敬之的身上。
亭中众人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沈知意却只是淡淡一笑:“二皇子殿下谬论。”
赵昀一愣:“哦?”
“我父亲一生清正,从未有过‘一念之差’。” 沈知意抬眸,目光平静却坚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读书人。”
“至于那些强加在他身上的罪名 ——”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亭中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她竟敢在兰亭之上,当众为自己的父亲翻案。
周衡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打圆场,却见陆行之忽然站起身来。
“沈小姐说得好。” 他朗声道,“沈尚书当年在朝中,以清名著称,我陆某虽不才,却也佩服得很。”
“至于那些所谓的‘罪名’——”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圣上既已下旨重审科场旧案,便是承认当年的案子,未必完全属实。”
“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人,都无权给一个死去的人,下定论。”
他这番话,几乎是当众与二皇子唱反调。
亭中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赵昀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陆将军这是在怀疑本宫?”
“二皇子殿下误会了。” 陆行之拱手,“我只是就事论事。”
“当年的案子,牵扯甚广,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只会让更多无辜者心寒。”
“我陆某不才,愿为圣上分忧,为天下读书人讨一个公道。”
他说到 “天下读书人” 时,刻意抬了抬声音。
兰亭内,许多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此时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得一热。
他们或许不敢公开支持镇北侯,但至少,在心里,已经开始重新审视当年的科场案。
赵昀的手指在折扇上轻轻一敲,眼底寒光一闪而过。
“陆将军有这份心,本宫佩服。” 他笑道,“既然如此,那就预祝陆将军,早日查清此案。”
说完,他转身,拂袖而去。
温成业看了陆行之一眼,目光阴沉,却也跟着告退。
亭中,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收场。
周衡干咳一声:“今日是诗会,诸位还是以诗会友,莫要被这些事扰了雅兴。”
他话虽如此,却也知道,今日兰亭之事,很快就会传遍京城。
沈知意垂下眼,掩去眼底的一丝冷意。
她知道,从她落笔写下那首诗的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江南、只求安稳度日的 “表小姐” 了。
她已经,重新站到了风口浪尖。
“姐姐,你刚才好厉害。” 周若岚小声道,“我都快被二皇子吓到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他温文尔雅吗?” 沈知意淡淡道。
“那是刚才。” 周若岚吐了吐舌头,“现在觉得,他笑起来有点吓人。”
沈知意失笑:“记住这种感觉。”
“以后,看到这种人,离远一点。”
周若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诗会继续进行。
几轮诗词唱和之后,便到了曲水流觞的环节。
众人围坐在曲水两岸,将酒杯置于水中,任其随波而下。酒杯停在谁面前,谁便要饮酒作诗,或讲述一段逸闻趣事。
“姐姐,等会儿要是酒杯停在你面前,你就再作一首。” 周若岚兴奋地说,“我还没听够呢。”
“你是想听我作诗,还是想看我出丑?” 沈知意无奈。
“当然是听你作诗啦。” 周若岚理直气壮,“你作诗那么好听。”
沈知意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目光。
她抬眸,顺着那目光望去,便看见不远处,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那人眉眼普通,甚至有些老实,若不是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很容易被人忽略。
“怎么了?” 陆行之注意到她的神色,低声问。
“那边。” 沈知意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示意,“穿灰布长衫的那个男人。”
陆行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微微一沉。
“他一直在看你。” 沈知意道。
“我知道。” 陆行之低声道,“从你刚进兰亭,他就跟着你。”
沈知意心中一凛:“你早就发现了?”
“温成业既然敢在诗会上动手,就不会派一个连尾巴都藏不好的人。” 陆行之道,“这个人,只是探路的。”
“真正动手的,会在后面。”
“那我们……” 沈知意刚开口,就被他轻轻按住了手。
“别急。” 他低声道,“我们的人,也已经就位了。”
他看了一眼曲水上游的方向,“等会儿酒杯停在你面前,你就按原计划行事。”
沈知意心中一紧:“你是说 ——”
“是。” 陆行之道,“曲水流觞,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也是我们反客为主的最好时机。”
他话音刚落,便见一只酒杯顺着曲水缓缓漂来,在众人的注视下,稳稳地停在了沈知意面前。
亭中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
“沈小姐,该你了!”
“刚才那首诗还意犹未尽呢!”
“沈小姐再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她知道,这一刻,不仅是她一个人的考验,也是他们布下的局,成败的关键。
“既然如此。” 她微微一笑,“那我便再献丑一次。”
她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落笔,而是转头,看向兰亭外的天空。
阳光正好,云淡风轻。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
“真正的读书人,不是只会在纸上谈兵,而是要在风雨中,守住自己的良心。”
她垂下眼,落笔。
“曲水一觞酒,清风两袖尘。”
“功名如过眼,是非在人心。”
“愿为青竹影,不做短墙头。”
“他年若有人,记我是书生。”
写完,她放下笔,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这首诗,比刚才那首,更直接,也更锋利。
“愿为青竹影,不做短墙头。”
这是在说她自己,也是在说她父亲。
宁愿做风雨中的青竹,也不愿做依附他人的墙头草。
亭中,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赞叹。
“好一句‘愿为青竹影,不做短墙头’!”
“沈小姐真有风骨!”
“沈尚书有女如此,足慰平生。”
赵昀远远看着,手中的折扇握得更紧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危险。
温成业则是眯起了眼。
他没想到,沈知意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在兰亭之上,一而再地以诗明志。
这样的人,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他抬手,悄悄在桌下敲了三下。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曲水上游,一个不起眼的小厮端着酒壶,看似随意地走到水边,将酒壶中的酒,缓缓倒入水中。
酒液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很快便与清水混在一起,看不出来。
但陆行之的目光,却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
“来了。” 他低声道。
沈知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酒杯顺着曲水,缓缓漂向下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小小的酒杯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曲水的另一侧,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汉子,悄悄把手伸进了怀里,握住了一件冰冷的东西。
而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林舟正不动声色地盯着这一切,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侯爷。” 他在心中默默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酒杯漂到了曲水中央。
就在此时,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忽然吹过水面。
酒杯微微一晃,改变了原本的方向,竟朝着沈知意的方向,再次漂了过来。
亭中众人顿时起哄:“又到沈小姐面前了!”
“看来连老天都想再听沈小姐作诗!”
“沈小姐,可不能推辞了!”
沈知意看着那只酒杯,心中微微一沉。
这不是意外。
是有人动了手脚。
她抬眸,与陆行之的目光相遇。
他微微点头,示意她按计划行事。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准备去接那只酒杯。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杯沿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噗 ——”
一声轻响,从曲水另一侧传来。
紧接着,便见那只酒杯 “哐当” 一声,碎成了几片,落入水中。
水花四溅。
亭中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
“是谁?”
“有人射箭!”
众人惊慌失措,四处张望。
只见曲水另一侧的树林中,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保护二皇子殿下!”
“快护驾!”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赵昀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几步,被身边的侍卫护在身后。
温成业则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快,快抓住刺客!”
就在此时,林舟一声冷喝:“动手!”
早已埋伏在兰亭四周的镇国公府家将,立刻冲了出来,封锁了各个出口。
“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 林舟高声道,“兰亭之中,可能还有刺客同党!”
众人更是惊慌。
“这是怎么回事?” 周若岚吓得躲到沈知意身后,“姐姐,我好怕。”
“别怕。” 沈知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有我在。”
她抬眸,看向陆行之。
他已经拔出了佩剑,目光如电,正冷冷地扫视着混乱的人群。
“陆将军!” 赵昀沉声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二皇子殿下。” 陆行之拱手,“看来,是有人想在兰亭之上,行刺沈小姐。”
他话一出口,众人顿时一愣。
“行刺沈小姐?”
“怎么会?”
“沈小姐不过是个弱女子……”
赵昀也是一愣,随即皱眉:“陆将军,你可有证据?”
“当然有。” 陆行之道。
他抬手,指向曲水上游的方向:“刚才那杯酒,原本是要停在沈小姐面前的。”
“若不是有人以暗器击碎酒杯,恐怕此刻,倒下的,就是沈小姐。”
他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块酒杯碎片,递到众人面前。
碎片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显然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划过。
“这是……” 周衡脸色一变。
“是弩箭。” 陆行之道,“专门用来射酒杯的。”
他顿了顿,又道:“而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准确射中酒杯,却又不伤人,可见此人箭术高超。”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手。”
“他的目标,很明确 ——”
“就是沈小姐。”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沈知意身上。
有惊讶,有同情,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赵昀眯起眼:“陆将军,你是说,有人想在兰亭之上,当着这么多文武百官的面,行刺一个罪臣之女?”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二皇子殿下。” 陆行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在真相大白之前,沈小姐,只是侍郎府的表小姐。”
“而对我来说 ——”
“她是我陆家的故人。”
“谁敢动她,就是与我陆行之为敌。”
他这番话,几乎是当众宣言。
亭中一片寂静。
谁也没想到,镇北侯会在这种场合,如此公开地维护一个 “罪臣之女”。
沈知意心中一震。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为了她,几乎是把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陆将军。” 温成业忽然开口,“你说有人行刺沈小姐,可有抓到刺客?”
“当然。” 陆行之道。
他抬手,“带上来。”
两名家将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那汉子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 “呜呜” 的声音。
“这就是刚才射箭的人。” 陆行之道,“林舟,搜。”
林舟上前,在那汉子身上一搜,很快从他怀里搜出了一把小巧的袖弩,以及一张纸条。
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随即递给陆行之。
陆行之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字,眼底寒光一闪而过。
“上面写着什么?” 赵昀问。
“写着 ——” 陆行之缓缓念道,“‘沈知意不死,科场案不平。’”
他念完,亭中一片哗然。
“科场案?”
“这和当年的案子有关?”
“难道说,当年的科场案,真的另有隐情?”
赵昀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对方不仅敢在兰亭动手,还敢留下这样的纸条。
这几乎是在当众宣告 —— 科场案,并不像当年所判定的那样简单。
“陆将军。” 他压着怒火,“你这是在借机生事。”
“二皇子殿下。” 陆行之冷冷地看着他,“这纸条,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刺客,是在兰亭之中被当场抓获的。”
“若殿下觉得,这是我在借机生事,那便请殿下去问一问刺客,是谁派他来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提高了声音:“来人,把刺客押下去,严加审讯!”
“是!”
家将应声,押着那汉子,朝兰亭外走去。
“陆将军!” 赵昀怒喝,“你 ——”
“二皇子殿下。” 陆行之转身,拱手,“此事,事关重大,已经不是你我可以私下了结的了。”
“我会亲自进宫,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圣上。”
“至于圣上如何裁决 ——”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就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了。”
赵昀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无法善了。
兰亭诗会,行刺,纸条,科场案……
这一切,已经足以在朝堂上掀起一场风暴。
而镇北侯,显然打算借这场风暴,将当年的案子,彻底翻出来。
“好。” 赵昀冷笑一声,“那就请陆将军,进宫面圣。”
“本宫倒要看看,圣上,是不是真的愿意,重审当年的旧案。”
说完,他拂袖而去。
温成业看了陆行之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却也不敢多言,只能跟着二皇子,匆匆离开。
兰亭之中,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今日这事,怕是要闹大了。”
“镇北侯这是,要和二皇子杠上了。”
“还有沈小姐…… 她今天,也算是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周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苦笑着对陆行之道:“陆公子,今日之事,怕是要连累侍郎府了。”
“周大人放心。” 陆行之拱手,“今日之事,是我陆家与幕后之人的恩怨,与侍郎府无关。”
“若圣上怪罪,我一力承担。”
周衡叹了口气:“陆公子,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无奈。
“沈小姐,你也…… 唉。”
“周大人。” 沈知意忽然开口,“今日之事,与周大人无关。”
“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抬眸,目光坚定:“我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会再退缩。”
“我父亲的冤屈,我会自己去洗。”
“哪怕,为此付出性命。”
陆行之心中一紧,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
“不许胡说。” 他低声道,“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沈知意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周若岚看着他们紧握的手,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总觉得,眼前的这一幕,似曾相识。
很多年前,在另一个院子里,一个少年,也是这样,紧紧握着一个小姑娘的手,说:“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那时,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如今,她好像,有一点懂了。
……
兰亭外,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
镇国公府的马车内,陆行之松开了沈知意的手,却仍忍不住叮嘱:“今日之事,你回去后,不要多想。”
“圣上若有旨意,我会第一时间进宫。”
“你只需待在侍郎府,不要出门。”
“我会派人保护你。”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今日,已经把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你就不怕,圣上因此迁怒于你?”
“怕。” 陆行之道,“但我更怕的是 ——”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下来:“我怕,我再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
沈知意心口一震。
她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你不要再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陆行之道。
他忽然靠近她,在她耳边,低声道:“知意,我欠你的,欠沈伯父的,这一辈子,都还不完。”
“你若真的有什么事,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放过那些人。”
他的气息温热,拂过她的耳畔,让她耳根微微发烫。
“你……”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马车缓缓驶动,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向后退去。
沈知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和他,已经不再只是青梅竹马的旧友。
他们是同盟,是战友,也是…… 彼此生命中,再也无法轻易割舍的人。
而兰亭诗会,不过是他们联手的第一战。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
同一时刻,二皇子府。
赵昀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茶水四溅。
“废物!” 他咬牙切齿,“一群废物!”
温成业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殿下息怒。”
“息怒?” 赵昀冷笑,“兰亭之上,当着那么多文武百官的面,有人行刺沈知意,还留下那样的纸条,你让我怎么息怒?”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要借此事,翻出当年的旧案!”
“而你,却连一个小小的女人,都解决不了!”
温成业身子一抖:“殿下,臣也没想到,镇北侯会在兰亭布下那么多的人。”
“他显然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对沈知意动手。”
“臣怀疑 ——”
“怀疑什么?” 赵昀冷冷地看着他。
“臣怀疑,是沈知意自己,与镇北侯联手,设下了这个局。” 温成业道,“否则,以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敢在兰亭之上,一而再地以诗明志?”
“她分明是在故意刺激我们出手。”
赵昀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温成业说得有道理。
沈知意今日的表现,太过冷静,太过从容。
她就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对她动手,也早就知道,会有人保护她。
“镇北侯……” 赵昀眯起眼,“他倒是,越来越放肆了。”
“殿下,现在怎么办?” 温成业问,“镇北侯说,要进宫面圣。”
“让他去。” 赵昀冷笑,“他以为,单凭一个刺客,一张纸条,就能翻案?”
“圣上最看重的,是朝局稳定。”
“他若真敢在朝堂上,把当年的案子翻出来,牵扯到本宫 ——”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他,也别想好过。”
“可是殿下,那刺客……” 温成业有些担忧。
“刺客不会开口。” 赵昀道,“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回去后,把该处理的人,都处理干净。”
“尤其是 ——”
他的目光变得阴冷:“与沈敬之有关的一切。”
“是。” 温成业连忙应下。
……
而在镇国公府。
陆行之刚回到府中,便接到了宫中传来的旨意 ——
圣上召他即刻进宫。
“侯爷。” 林舟看着他,“看来,二皇子那边,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意料之中。” 陆行之道。
他换了一身朝服,整理好衣冠,转身对林舟道:“我进宫之后,府中之事,你多费心。”
“尤其是 ——”
他顿了顿:“派人,盯紧侍郎府。”
“若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
“是。” 林舟应道。
陆行之迈步,朝府门外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知道,这一次进宫,将是他与二皇子,正面交锋的开始。
也是,他为沈知意、为沈伯父讨回公道的第一步。
而在侍郎府,听雨院内。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曳的海棠花,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姐。” 苏嬷嬷走上前来,“您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
“老奴看得出来,那些人,已经开始慌了。”
“慌,不代表会收手。” 沈知意道。
她转身,看向桌上的那本手札。
手札的最后一页,被墨块涂掉的字迹,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她 ——
真相,就在前方。
只是,通往真相的路,注定铺满荆棘。
“苏嬷嬷。” 她忽然道,“你说,若有一天,我真的把当年的案子翻出来了,父亲会不会…… 怪我?”
“怪您什么?” 苏嬷嬷一愣。
“怪我,把他从‘死去的清官’,变成一个再次被人议论的人。” 沈知意道,“怪我,让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不会的。” 苏嬷嬷摇头,“老爷若在天有灵,只会为您骄傲。”
“他一生清正,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颠倒黑白的人。”
“您现在做的事,正是他当年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那我,就继续走下去。”
“不管前方有多少刀光剑影。”
“不管要面对多少风雨。”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停下。”
窗外,一阵风吹过,海棠花轻轻摇曳。
仿佛很多年前,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站在树下,对不远处的少年说:
“阿行哥哥,你说,我们长大以后,会不会变成很厉害的人?”
“会。” 少年点头,“我们会变成,天下人都记得的人。”
“那你呢?”
“我会变成,站在你前面,替你挡风挡雨的人。”
而如今,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青梅竹马,久别重逢。
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彼此童年的光,而是要一起,劈开这沉沉黑夜的刀。
兰亭诗会的风波,已经掀起。
接下来,便是朝堂之上的雷霆风暴。
而他们,将在这场风暴中,迎接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