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为证
长庚为证
言情·古代言情连载中87393 字

第八章

更新时间:2025-12-15 14:15:27 | 字数:9563 字

陆行之将最后一封密信摊开,指尖缓缓拂过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 —— 温成业的字,圆滑而谨慎,却在某些笔画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阴狠。
“刘忠、李修、二皇子……” 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桌上已经摆了不少卷宗,大多是林舟刚刚送来的 ——
刘忠当年的问诊记录、太医院的存档、李修这些年收受的礼品礼金清单,还有几份匿名举报,说李修在诊病时,对某些权贵格外 “用心”。
“侯爷。” 林舟推门而入,抱拳道,“太医院那边的人,已经松口了。”
“说。” 陆行之抬眸。
“李修当年给刘忠下‘急病’的诊断,确实有问题。” 林舟道,“太医院的一位老御医偷偷告诉属下,刘忠送来时,面色发青,唇色发黑,很像是中了毒。”
“可李修坚持说是急病,还当场斥责了那位老御医。”
“后来,刘忠的尸体连夜被人拉走,连尸检都没做。”
“拉走的人,是二皇子府的人。”
陆行之冷笑一声:“倒真是一环扣一环。”
“那李修呢?” 他问,“他这些年,收了多少好处?”
“不少。” 林舟递上一份清单,“属下查了他的账目,发现每年都有几笔来历不明的银子,从不同的商号汇入他名下的铺子。”
“属下顺藤摸瓜,查到这些商号,背后都有同一个东家 ——”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二皇子殿下。”
“意料之中。” 陆行之合上卷宗,“李修不过是只替罪羊。”
“但这只羊,既然已经被我们抓住了,就不能轻易放回去。”
“侯爷打算怎么做?” 林舟问。
“先不动他。” 陆行之道,“我们手里,关于他的证据,还不够致命。”
“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更何况 ——” 他眯起眼,“我们还有更重要的棋子要下。”
“您是说…… 温成业?” 林舟道。
“是。” 陆行之点头,“刺客已经死了,但他说的话,未必会随着他的死而消失。”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二皇子,知道‘暗格’和‘钥匙’的存在。”
“然后,看着他们狗咬狗。”
林舟有些担心:“可我们怎么让二皇子知道?总不能直接告诉他。”
“当然不能。” 陆行之笑了笑,“要让他自己‘发现’。”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林舟:“按这个去办。”
林舟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
“太医院李修,曾为温成业诊病,见过其床底暗格。”
“侯爷的意思是……” 林舟眼睛一亮,“让二皇子以为,是李修泄露了秘密?”
“是。” 陆行之道,“二皇子现在,正盯着李修。”
“只要我们稍微放出一点风声,说李修对温成业的书房很感兴趣,还曾在酒后提过‘床底暗格’,他自然会往那方面想。”
“到时候,他若派人去问李修 ——”
他冷笑一声,“以李修的胆小,一定会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而我们,只需要在旁边,看着这出戏上演。”
林舟忍不住赞道:“侯爷高见。”
“记住,这步棋,要走得慢。” 陆行之叮嘱,“不能让二皇子察觉,是我们在背后推波助澜。”
“否则,他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属下明白。” 林舟抱拳道。
“还有一件事。” 陆行之忽然道。
“您吩咐。” 林舟道。
“派人去盯着温成业。” 陆行之道,“尤其是他的书房和卧室。”
“一旦发现二皇子的人,靠近他的床底 ——”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立刻报给我。”
“是。” 林舟应下,转身离去。
书房里,再次恢复安静。
陆行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知意的身影 ——
兰亭之上,她一身素衣,立于曲水之畔,提笔写下 “愿为青竹影,不做短墙头” 时的神情。
那样的坚定,那样的倔强。
“知意。”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再等等。”
“等我把这些棋子都布好,等我们把他们一个个拖下水。”
“到那时,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不再做谁的‘罪臣之女’。”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冷硬。
“沈敬之。” 他在心里道,“你当年没能做完的事,就交给我。”
“你护了她前半生,我来护她后半生。”
……
翌日。
京城的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大雨。
太医院。
李修正坐在堂上,为一位大臣诊脉。
“李大人,近来总觉得心口发闷,夜里也睡不安稳。” 那大臣皱着眉,“还请大人费心。”
“好说好说。” 李修笑得一脸和气,“大人为国操劳,身体要紧。”
他一边搭脉,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位大臣是二皇子的人,若能把他伺候好了,日后在二皇子面前,也能多几分说话的分量。
诊完脉,他刚开了方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李大人,有人找。” 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低声道。
“谁?” 李修皱眉。
“是…… 二皇子府的人。” 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
李修心中一凛,脸上却仍挂着笑:“我这就过去。”
他交代了几句,跟着小太监来到后院。
后院的小亭里,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他站着,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李大人。” 那人拱手,“久仰。”
“不敢不敢。” 李修连忙拱手,“不知阁下是……”
“在下姓秦,是二皇子府的幕僚。” 秦幕僚淡淡道,“今日奉命前来,是有几句话,想和李大人聊聊。”
李修心里 “咯噔” 一下。
二皇子府的人,突然来找他,绝不是什么好事。
“秦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
“好。” 秦幕僚点头,“那我就直说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石桌上:“李大人,这是太医院近年的账目,其中有几笔,是汇到您名下铺子的银子。”
“数额不大,却也不算小。”
李修的脸色,瞬间变了。
“秦先生,这……” 他强作镇定,“不过是一些诊金,朋友之间的馈赠,何必当真?”
“朋友?” 秦幕僚笑了笑,“这些商号的东家,可都说是二皇子殿下的人。”
“李大人,这是在说,您和二皇子殿下,是‘朋友’?”
李修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秦先生误会了,我只是…… 只是收了点诊金,不敢与殿下称朋友。”
“李大人,您紧张什么?” 秦幕僚似笑非笑,“殿下向来宽厚,只要是自己人,收点银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 ——”
他话锋一转,“殿下最讨厌的,是有人吃里扒外。”
李修心里 “咯噔” 一下:“秦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李大人。” 秦幕僚缓缓道,“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刘忠的案子?”
李修的脸色,瞬间白了。
“刘忠……” 他咽了口唾沫,“不过是个小小的太监,当年得了急病,我已经尽力诊治了。”
“急病?” 秦幕僚挑眉,“可有人说,他死的时候,面色发青,唇色发黑,很像是中了毒。”
“李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急病’?”
李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秦先生,冤枉啊!”
“我只是按症状下药,哪敢胡乱诊断?”
“再说,刘忠是二皇子殿下的人,我巴结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他?”
“你当然不敢。” 秦幕僚淡淡道,“可有人敢。”
他俯身,凑近李修:“李大人,你实话告诉我 ——”
“当年刘忠死的前一天,是不是见过温成业?”
李修瞳孔一缩。
“你…… 你怎么会知道?” 他脱口而出。
秦幕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看来,是真的。”
“秦先生,我……” 李修慌乱得不知所措。
“李大人。” 秦幕僚缓缓道,“殿下向来信任你,不然也不会把太医院院判的位置给你坐。”
“可你倒好,什么事都瞒着殿下。”
“你以为,温成业是什么人?”
“他不过是殿下身边的一条狗。”
“你有事,不跟主人说,却跑去跟一条狗商量,你让殿下怎么想?”
李修连连磕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秦先生,我也是一时糊涂。”
“当年刘忠来找我,说他心里不安,怕有人害他。”
“我就劝他,去找温成业,毕竟温成业是殿下身边的红人,说话也管用。”
“我真的不知道,他后来会……”
“你不知道?” 秦幕僚冷笑,“那你可知道,刘忠死的那天晚上,是谁下令,不许做尸检的?”
“是…… 是我。” 李修声音发抖,“可那也是温成业让我这么做的。”
“他说,刘忠是殿下的人,死了就死了,若查出什么,对殿下名声不好。”
“我…… 我也是为了殿下着想。”
“为了殿下?” 秦幕僚眯起眼,“你倒是会说。”
“那你再说说 ——”
“你为什么,对温成业的书房,那么感兴趣?”
李修一愣:“我…… 我听不懂秦先生的意思。”
“听不懂?” 秦幕僚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一段口供,“这是太医院一位老御医的供词。”
“他说,你前几日喝醉了,在院里大吵大闹,说什么‘温成业那老狐狸,床底下藏着东西,早晚有一天要被人翻出来’。”
“李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修脸色煞白,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
“我…… 我只是随口一说。” 他声音发颤,“那天喝多了,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 秦幕僚冷笑,“你可知道,这话若传到温成业耳朵里,他会怎么对付你?”
“若传到殿下耳朵里 ——”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殿下又会怎么对付你?”
李修连连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 “砰砰” 的声音:“秦先生,我真的是胡说的!”
“我只是听人说,温成业书房里有暗格,床底下也有暗格,就随口抱怨了两句。”
“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你确定,你什么都不知道?” 秦幕僚逼视着他。
“确定!” 李修几乎要哭出来,“我连他书房都没进过几次,更别说床底了。”
“秦先生,你要相信我。”
秦幕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起来吧。”
李修如蒙大赦,颤抖着爬起来,腿却还在发抖。
“李大人。” 秦幕僚道,“殿下这次,就当你是酒后失言。”
“但下不为例。”
“你若再敢在外面乱说话 ——”
他拍了拍李修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殿下可不会再这么好说话。”
“是是是。” 李修连连点头,“我记住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还有一件事。” 秦幕僚忽然道。
“秦先生请说。” 李修小心翼翼。
“温成业。” 秦幕僚缓缓道,“殿下对他,已经有些不满了。”
“你若有什么关于他的消息 ——”
“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殿下。”
“不要像这次一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李修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是,我明白了。”
秦幕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
他转身,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李大人。”
“殿下让我转告你 ——”
“好好当你的院判。”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否则,太医院的位子,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坐。”
李修脸色惨白,躬身道:“是,我记住了。”
秦幕僚这才离开。
李修站在原地,冷汗湿透了后背。
“床底暗格……”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温成业啊温成业,你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
二皇子府。
秦幕僚将与李修的对话,原原本本地禀报给赵昀。
“殿下,李修已经被吓得不轻。” 秦幕僚道,“属下按您的吩咐,稍微敲打了他一下。”
“他说,当年刘忠去找过温成业,还说温成业让他不许做尸检。”
“至于床底暗格 ——”
他顿了顿,“他说,是听人说的,自己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听人说的?” 赵昀冷笑,“他倒会推。”
“不过 ——” 他眯起眼,“这也说明,温成业的床底,确实有东西。”
“否则,他不会这么紧张。”
“殿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幕僚问,“要不要派人去查温成业的卧室?”
“查。” 赵昀道,“但要小心。”
“温成业那个人,表面上老实,其实心眼多的很。”
“他既然敢把东西藏在床底,就一定有后手。”
“是。” 秦幕僚道,“属下会小心行事。”
“还有。” 赵昀道,“你去告诉李修 ——”
“让他盯着温成业。”
“若温成业有什么异动,立刻禀报。”
“是。” 秦幕僚应下。
等秦幕僚离开后,赵昀缓缓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一池残荷,眼神阴沉。
“温成业……” 他低声呢喃,“你若真敢背着本宫藏东西 ——”
“就别怪本宫,不念旧情。”
……
同一时刻。
温府。
温成业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
桌上,摆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
“镇北侯已查到刘忠之死,李修恐难保。”
温成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 “咚咚” 的声音。
“镇北侯……” 他低声道,“你果然,不肯就此罢手。”
他想起兰亭诗会上的一幕 ——
沈知意当众作诗,陆行之公然维护她,甚至在朝堂上,以性命担保,要重审旧案。
“沈敬之啊沈敬之。” 他喃喃自语,“你死了七年,还能让这么多人,为你拼命。”
“你倒是好本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可惜,你女儿,终究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
“只要她还在京城,只要她还敢查当年的案子 ——”
“她就随时,可以成为我手中的棋子。”
他放下信,起身,走到书架前,轻轻按了一下第三层的木板。
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里,木盒依旧整齐地摆着。
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是几封信,正是他当年与二皇子密谋科场舞弊的证据。
“这些东西……” 他轻轻抚摸着信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若被人拿到,足以让二皇子身败名裂。”
“也足以,让我人头落地。”
他冷笑一声:“可你们以为,我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暗格里?”
他关上盒子,将暗格重新合上。
“镇北侯,你想借二皇子的刀来杀我?”
“那就看看 ——”
“最后死的,到底是谁。”
他转身,走到卧室。
床底,有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那是他当年,为了以防万一,专门留下的后手。
“钥匙啊钥匙……” 他拿起钥匙,在指间转了转,“若有一天,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
“你,或许能救我一命。”
他将钥匙重新放回暗格,小心地用木板盖住,又铺上地毯,看不出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来人。” 他唤道。
一个心腹家将走进来:“老爷。”
“去盯着镇国公府和二皇子府。” 温成业道,“若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
“是。” 家将应下。
“还有。” 温成业想了想,“去查一下,沈知意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
“尤其是 ——” 他眯起眼,“镇北侯。”
“是。” 家将领命而去。
温成业独自站在卧室里,目光阴沉。
“沈知意,陆行之……”
“你们既然敢联手,就别怪我,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你们头上。”
……
侍郎府,听雨院。
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细的雨丝,被风吹斜,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知意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翻得有些旧的手札。
手札的最后一页,被墨块涂掉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父亲。” 她轻轻抚摸着那一块墨迹,“你当年,到底想说什么?”
“是想告诉我,幕后的人是谁?”
“还是想告诉我,不要为你翻案?”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背影。
“知意。” 父亲曾摸着她的头,说,“将来,无论你身在何处,都要记得 ——”
“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有时候,对得起良心,就会对不起自己。”
“你要学会,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
那时的她,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为了父亲的清白,她必须冒着生命危险,一步步走近真相。
为了天下读书人的公道,她必须让自己,重新站在风口浪尖。
“小姐。” 苏嬷嬷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外面下雨了,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谢谢苏嬷嬷。” 沈知意接过,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小姐。” 苏嬷嬷看着她,“老奴总觉得,最近京城里,要变天了。”
“变天也好。” 沈知意淡淡道,“总比一直这样阴着好。”
“至少,下雨之后,会有彩虹。”
苏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姐说得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小姐,今日林将军走后,老奴去前院打听了一下。”
“听说,圣上已经下旨,命镇北侯和二皇子,共同主审科场旧案。”
“京城里,已经议论开了。”
“有人说,镇北侯这是要为沈尚书翻案。”
“也有人说,二皇子殿下不会坐视不理,这案子,怕是要闹得更大。”
沈知意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闹得越大越好。” 她低声道,“越大,真相就越藏不住。”
“小姐。” 苏嬷嬷有些担心,“可闹大了,对镇北侯,对你,都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 沈知意点头,“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我在兰亭写下那首诗开始,我就已经,走上了这条路。”
“苏嬷嬷。”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你还记得,当年父亲被押走的那天吗?”
“记得。” 苏嬷嬷眼眶微红,“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老爷被押出家门,街上的人,指指点点。”
“有人说,他是罪臣,有人朝他扔烂菜叶。”
“只有小姐,追在囚车后面,一边跑一边喊‘父亲’。”
“老奴拉都拉不住。”
“那天,我摔倒了好多次。” 沈知意轻声道,“膝盖都磨破了,流了好多血。”
“可我还是想追。”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跑得够快,我就能追上父亲。”
“只要我喊得够大声,他就能听见。”
“可我终究,还是没追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了七年的悲伤。
“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 ——”
“若有一天,我长大了,有能力了,我一定要把那些人,一个个拉下来。”
“让他们,也尝尝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让他们,也尝尝,被冤枉却无处可诉的滋味。”
苏嬷嬷看着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姐……”
“所以,苏嬷嬷。” 沈知意道,“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囚车后面追着哭的小姑娘了。”
“我有能力,有机会,也有 ——”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有一个,愿意站在我身边的人。”
“我不会退缩。”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苏嬷嬷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好。”
“老奴陪你。”
“刀山火海,一起走。”
……
雨,越下越大。
镇国公府的屋檐下,雨水连成一线,从瓦上滴落,溅起一朵朵水花。
陆行之站在廊下,看着院中被雨水打湿的青石地面,目光深沉。
“侯爷。” 林舟走过来,抱拳道,“二皇子府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说。” 陆行之道。
“属下按您的吩咐,派人盯着太医院。” 林舟道,“今日一早,二皇子府的幕僚去见了李修。”
“两人在后院说了很久的话。”
“之后,李修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再后来,二皇子府又有几个人,悄悄出府,去了温府附近。”
“虽然没有进府,但在附近徘徊了很久。”
陆行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很好。”
“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
“侯爷,那我们现在,要不要也动一动?” 林舟问。
“先不动。” 陆行之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二皇子和温成业,斗出一个结果。”
“在他们两败俱伤之前,我们谁都不动。”
“可是侯爷。” 林舟有些担心,“万一,二皇子真的拿到了暗格里的东西,把它销毁了呢?”
“他不会。” 陆行之道,“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林舟问。
“因为他还不确定,那东西是不是唯一的一份。” 陆行之道,“只要他不确定,他就不敢销毁。”
“他会想办法,从温成业嘴里,问出更多的东西。”
“而我们,只需要在这个时候,给温成业一点‘提示’。”
“提示他 ——”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二皇子,已经不再信任他了。”
“这样,他就会狗急跳墙。”
“到那时,我们想要的东西,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林舟心中一震:“侯爷,您这是要 ——”
“让他们互相怀疑,互相猜忌。” 陆行之道,“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同伴,就离崩溃不远了。”
“科场案,当年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们是一条心。”
“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条心,一点点拆散。”
“是。” 林舟点头,“属下明白了。”
“还有。” 陆行之忽然道。
“您吩咐。” 林舟道。
“去一趟侍郎府。” 陆行之道,“告诉沈小姐 ——”
“这几日,京中可能会有风雨。”
“让她,关好门窗,不要轻易出门。”
“等雨停了,我会去见她。”
林舟愣了一下:“侯爷,您不是说,最近不宜频繁出入侍郎府吗?”
“是不宜。” 陆行之道,“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更何况 ——”
他目光柔和下来,“她一个人,在那样的院子里,会害怕。”
林舟心中一暖:“属下这就去。”
……
侍郎府,听雨院。
雨丝如帘。
沈知意正坐在窗前,看着雨中的海棠树发呆。
“小姐,林将军又来了。” 苏嬷嬷走进来,道。
沈知意心中一喜,连忙起身:“快让他进来。”
林舟走进院子,抱拳行礼:“沈小姐。”
“林将军。” 沈知意点头,“快请坐。”
“谢沈小姐。” 林舟坐下,开门见山,“侯爷命属下前来,是有几句话,要转告小姐。”
“他说,这几日,京中可能会有风雨。”
“让小姐关好门窗,不要轻易出门。”
“等雨停了,他会亲自来见小姐。”
沈知意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风雨……” 她低声道,“是指朝堂上的风雨吗?”
“是。” 林舟点头,“侯爷说,二皇子和温成业那边,已经开始互相怀疑。”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动静。”
“侯爷让小姐放心,他会保护好小姐。”
沈知意心中一暖。
“替我谢谢他。” 她道。
“是。” 林舟道。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沈小姐,侯爷还说 ——”
“让小姐,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害怕。”
“因为,他一定会在。”
沈知意的指尖,轻轻一颤。
“我知道。” 她轻声道。
“我相信他。”
林舟这才起身:“那属下就不多打扰了。”
“嗯。” 沈知意点头。
等林舟离开后,苏嬷嬷看着她,忍不住道:“小姐,镇北侯,对你真的是……”
“苏嬷嬷。” 沈知意打断她,脸上微微一红,“他只是,把我当故人。”
“故人?” 苏嬷嬷笑了笑,“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哪个‘故人’,会为对方赌上自己的前程。”
“小姐,你心里,其实是明白的。”
沈知意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当然明白。
从兰亭诗会上,他当众维护她开始,从他在朝堂上,以性命担保重审旧案开始,从他一次次在暗中护着她开始 ——
她就已经明白。
只是,她不敢往那方面想。
她是罪臣之女,他是镇北侯。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七年的时光,还有身份、流言、朝局,以及无数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小姐。” 苏嬷嬷忽然道,“老奴年轻时,曾听人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沈知意问。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锦衣玉食,也不是高门大院。” 苏嬷嬷道,“而是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有人愿意站在你身边。”
“小姐,你现在,就有这样一个人。”
“老奴觉得,你不该,因为那些所谓的‘身份’、‘流言’,就把自己的心关起来。”
“老爷若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一个人扛着所有。”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
“苏嬷嬷。” 她轻声道,“我怕。”
“怕什么?” 苏嬷嬷问。
“怕我连累他。” 沈知意道,“怕有一天,因为我,他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怕他为了我,和整个朝堂为敌。”
“更怕 ——”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更怕,有一天,我会失去他。”
苏嬷嬷看着她,眼眶微红:“小姐。”
“有些事,不是你怕,就不会发生。”
“你若因为怕,就推开他,将来有一天,真的失去了,你会更后悔。”
“老奴觉得,老爷若在,一定会对你说 ——”
“喜欢一个人,不是错。”
“在风雨中,抓住一个愿意和你一起撑伞的人,也不是错。”
沈知意抬起头,眼中有泪光闪动。
“可是苏嬷嬷。” 她道,“我们现在,连自己的命,都还不一定保得住。”
“谈这些,是不是太奢侈了?”
“不奢侈。” 苏嬷嬷摇头,“正因为前路凶险,你才更需要,有一个人,让你在黑暗里,也能看见一点光。”
“小姐,你记不记得,当年你在江南,大病一场,高烧不退。”
“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喊着一个名字。”
沈知意一愣:“我喊的是…… 父亲?”
“不是。” 苏嬷嬷摇头,“你喊的是 ——”
她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阿行哥哥。”
沈知意整个人,僵住了。
“那时候,老奴就知道。” 苏嬷嬷道,“小姐的心里,一直有他。”
“只是,你自己不肯承认。”
沈知意垂下眼,指尖微微发抖。
“苏嬷嬷。” 她低声道,“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现在,是我唯一的希望。”
“也是我父亲唯一的希望。”
“至于其他的……”
她深吸一口气,“等这场风雨过去,再说吧。”
苏嬷嬷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好。”
“等风雨过去。”
……
雨,越下越大。
整个京城,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
皇城之上,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镇国公府的书房里,陆行之将桌上的卷宗一一整理好,放进一个铁盒里,锁上。
“侯爷,都收拾好了。” 林舟道。
“嗯。” 陆行之点头,“这些东西,暂时不能落入任何人手里。”
“尤其是二皇子。”
“是。” 林舟道。
“林舟。” 陆行之忽然道。
“属下在。” 林舟抱拳。
“你跟着我多久了?” 陆行之问。
“回侯爷,七年。” 林舟道,“从您第一次出征边关开始。”
“七年。” 陆行之喃喃,“时间过得真快。”
“这七年里,你跟着我,出生入死,也算是见惯了刀光剑影。”
“是。” 林舟道,“属下能跟着侯爷,是属下的福分。”
“那你说 ——” 陆行之看着他,“这次,我们会不会输?”
林舟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摇头:“不会。”
“为什么?” 陆行之问。
“因为侯爷,不是一个人。” 林舟道,“有沈小姐,有属下,有镇国公府的弟兄,还有天下所有,希望公道的人。”
“我们不会输。”
陆行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好。”
“那就,让我们一起,把这场风雨,搅得再大一点。”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冰冷的雨丝,被风卷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
“知意。” 他在心里轻声道,“等雨停了,我就去见你。”
“到那时,我会告诉你 ——”
“你父亲的冤屈,很快,就会洗清。”
“而你 ——”
“再也不用,一个人在风雨里奔跑。”
窗外,雷声滚滚。
朝堂之上,二皇子与镇北侯的交锋,已箭在弦上。
温成业的暗格,李修的供词,刘忠的死,沈敬之的旧案……
所有的线索,正在一点点,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