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棋子
弹劾的折子递上去的第三天,户部侍郎死了。消息传到何尚书的部署的时候,余确正在看一份关于旱灾的奏折,小顺子跑进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了三个字:“他死了。”余确脸色平静,贪污赈灾粮、被何尚书弹劾的户部侍郎死了。
“怎么死的?”她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很远,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说是暴病,是实际上,是服毒。”
余确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房,房梁上的刻痕还是那几道,黑黢黢的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暴病服毒,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人死了,案子查不下去,贪了的粮去了哪里追不回来,背后的人藏得更深。
何尚书说他没有时间了,但有人比他更快。何尚书面前的奏章不知何时染上一团墨,他拿起笔描,可描完更乱了。他放下笔,想喝一口茶,瞥见茶底浑浊,像隔夜的雨水。
“人死了。”他说的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余确嗯了一声。
“你怕了?”何尚书问
“不怕,但觉得有点冷。”一条人命骤然死亡,让她没有时间思考反应。
何尚书眼白发黄,麻木的说:“弹劾的事,到此为止。”听到户部侍郎暴毙的消息,他一直都好像知道些什么,那滴下的墨块快速爬开,在他的心里染上一点黑。
于是余确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何令公早就知道会这样?”
何尚书承认:“知道,但我还是要做。”
“为什么?胜算并不大,反而点燃的他们的愤怒。”余确向他分析着。
“因为不做,就什么都没了。”他靠在椅背上,想缓解身上的疼痛,“做了,至少会有人知道,会有人害怕,有人死过、贪过、想拦过,以后写史书的人,不会把这一页翻过去。”他弹劾户部侍郎,不是为了扳倒谁,是为了让史书上多一行字,一行“有人想拦过”的字。
“你近来在编修院,看了不少奏折,有没有发现什么?”何尚书话锋一转。
“新朝的情报。”余确说,“李正言走了,但她的眼线没走,我在编修院看的那些奏折,她也在看。”
“是啊,她的眼睛长得遍布都是。”何尚书说,“更何况,有钱能使鬼推磨,李正言的出现对于这个朝廷的某些人,可谓是降世的活菩萨,只需要向她递上几个字,今天就能穿金,明天还能戴玉。
李正言在宣政殿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精准得像锋利的箭,箭箭扎在要害上,她不是猜的,她手里捏着原朝的情报,掌握着原朝的一切动向。
“那我……”
“你什么都不要做。”何尚书打断她,“你只要像现在这样,每天整理奏折,然后活着,李正言对你就有兴趣,就不会太注意别的地方。”
余确说:“您说过,我是棋子。”
何尚书点点头:“是棋子,一颗棋子能做的事,比下棋的人做的事还要多。”
说到这里,余确心中已经知道,此刻,在边关的某个营帐里,李正言在看关于她的情报。
李正言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上面写着:户部侍郎暴卒,弹劾案不了了之。原朝朝堂人心浮动,何尚书称病不出。
称病不出,收起锋芒,等待时机,既然弹劾案结束了,何尚书也没有必要再追查下去,兔子急了会咬人,有些事情需要适可而止。况且,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在这个烂透了的朝廷撑了半辈子,也确实累了,她把密报放下,拿起另一份。
这份更短,只有一行字:编修院余确,仍每日整理奏折,未见异常。
未见异常。
又是这四个字,李正言把纸随手往前一扔,靠在椅背上。她的人查了半个月,查不出余确的任何底细。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师从哪个先生,什么都查不到,
“这个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她嘴角微微轻启,细微的语气里带着愠怒。
李正言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回想余确在朝堂上的样子,青色的官袍被抓的有些皱,在一群深色袍子里隐匿,就跟现在一样,但她说的话每一句都显眼,其他人只会说“新朝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誓死捍卫原土”,但余确说的是“原朝的百姓,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这句话,不是从书里读来的,是从地上看来的,想把那些快埋入地底的人拉出来,手指沾满泥垢也毫不在意。
李正言思绪万千,自己小时候做的那些梦,梦里那个女子依然在灯下写字,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她的手,手指很纤丽,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慢很认真。余确的手也是这样,那天在朝堂上,她低头看余确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也剪得很短,和她梦里的那只手重合。她忽的伸出手,想要牵住,下一秒,就消失了。
李正言的手停留在空中,手指互相滑动,然后垂下拿起一旁的棋子。
白棋不轻不重的落在棋盘上,棋盘中的棋子分布,如同拉开巨网,这张网狩猎了太长时间,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