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暗流
李正言在朝议后第二日就走了,没有再给原朝继续沟通的机会,余确很是平静,她知道新朝此次前来,本就不是议和的。
但在李正言走后的第三天,余确发现自己在等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编修院的桌前,对着一份奏折发呆,奏折是边关送来的,说新朝的军队后退了三十里,不是撤兵,是后退,退到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扎下营来,等着,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儿,不是不挠了,只是在看前方的动静。
余确把奏折放下,捏了几下眉心,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拧不干也晒不干,院子里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
她在等什么?等李正言再来?等边关开战?等原朝自己垮掉?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从那天朝议之后,她脑子里就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大殿中央,月白色的官服,背挺得很直;那个人低头看她,说“有意思”;那个人走出大殿的时候,衣摆扫过地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余确想着又慢慢翻开下一本奏折,是一份弹劾的折子。余确起初不在意,可越到后来,就皱起了眉。
弹劾的对象是户部的一个侍郎,罪名是贪污赈灾粮,弹劾的人写得很详细,什么时候、在哪里、贪了多少、粮运到了哪里,一清二楚。字迹工工整整的,不像是在告状,像是在记账。余确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个名字,弹劾的人是何尚书的学生。
她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不对劲。
这份折子太详细了,详细得像提前写好的剧本,每一步都算好了,什么时候递上去,谁会在朝上提出来,谁会反对,谁会支持,每一个人的反应,都被算进去了。
余确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张阁老要动户部了。
户部管钱管钱,背后站着的是皇帝的亲信,动户部,就是动皇帝的人,动皇帝的人,就是……答案不言而喻。
窗外的天更阴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气,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何尚书要做的“事”,不是救原朝,他比谁都清楚,原朝救不了了。他要做的,是在原朝死之前,把该杀的人杀了,该保的人保了,该留的东西留下来。
余确看着灰蒙蒙的天,她在想,何尚书动了户部之后,紧接着应该就是其他五部会,皇帝会是什么反应,那些大臣会怎么站队,谁会倒,谁会起。如果户部倒了,空出来的位置谁会去做。
想到这里,余确忽然觉得自己变了。
刚穿越过来,她还是一个只想回现代的小编辑。现在,她在想这些,什么时候变的?变得满脑子都是朝堂上的事情。
果然到了晚上,何尚书派人来叫她。
余确去了,进门的时候,何尚书坐在灯下,面前放着一杯茶,烛火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干涸的河床。
“坐。”他说。
余确坐下。
“今天的弹劾折子,你看了?”他问。
“看了。”
“你有什么想法?”
余确想了想:“太急了。”
何尚书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户部背后是皇帝。”余确说,“动户部,皇帝会以为您在动他,若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张阁老苦笑一下,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你说得对,太急了,但我没有时间了。”
“何令公……”
“我七十二了。”何尚书打断她,“还能活几年?三年?五年?这些时间,够不够我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他看着余确,目光沉沉的,“不够啊,远远不够。”
余确没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所以我必须急。”何尚书说,“急到他们来不及反应,急到他们把该露的破绽都露出来。急到——咳咳咳……”他突然咳起来,像是要把胸腔翻涌出来
余确看见他的手在抖,“何令公……”她说。
何尚书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事。”他说,“老毛病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余确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何尚书太老了,她想,像一棵撑了很久的老树,根还扎在地里,但树干里面已经空了。
“何令公,”余确说,“我能做什么?”
何尚书睁开眼睛,“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你只要活着,在这里活着。李正言对你有兴趣,这就是你的价值。”
余确心里一沉,“您是说我……”
“你是一颗棋子。”何尚书说,“但不是我的棋子,是李正言的,她对你有兴趣,就会盯着你,她盯着你,就会少盯着别的地方,少盯着别的地方,我就多一分机会。”他循序渐进。
余确坐在那里,手心冰凉,她知道何尚书说的是实话,在朝廷中,每个人都是棋子,她亦是,但她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成为棋子。
“你不高兴。”何尚书点出来。
余确没开口。
“不高兴就对了。”张阁老站起来,“在这个朝廷里,被人当成棋子,是好事,说明你有用,没用的人,连棋子都做不了。”
余确起身行礼,问道:“何令公,您说的“事”,到底是什么?”
何尚书苍老的脸色坚定:“让原朝的百姓,少死几个。”
余确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子里全是何何尚书的话。
“让原朝的百姓,少死几个。”
不是救原朝,不是打赢新朝,也不是让原朝重新强大起来。只是少死几个人。
余确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原来历史书中,像何尚书这样的人,真的存在,说的不是豪言壮语,也不是宏大理想,只是一个老人在死之前,想做的最后一件事,少死几个人,就这么简单,就这么难。
她走到住处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她没有点灯,摸黑坐到床上。窗外有月光,淡淡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灰白,她看着那片灰白,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何尚书要动户部,李正言在边关等着,原朝的百姓在饿死,而她被夹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顺着床沿躺下闭上眼睛,肩膀轻轻颤抖,泪水在寂静中流淌,像玻璃渣子细细地刺痛她每一次呼吸。
边关,新朝大营。
李正言坐在帐中,对着一盏油灯看情报,她已经换了戎装,月白色的官服叠好放在一边,戎装是深色的,衬得她的脸更白了。桌上的情报堆了厚厚一摞,最上面是一份关于原朝京城的密报,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她拿起那份密报,看了一遍。密报上写着:何尚书近日动作频繁,正在布局弹劾户部,朝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编修院余确仍每日整理奏折,未见异常。
未见异常。
李正言看着这四个字,手指虚抚。
未见异常。那就是最大的异常。如果是原朝的人太蠢,查不出,就是余确藏得太深,查不到。
李正言放下密报,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掀开门帘,外面是边关的夜,天很黑,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是原朝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际线。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余确,余确。你到底是谁?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要做什么,你已经在我的棋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