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玉璧还
原玉璧还
历史·架空历史连载中37607 字

第十一章:边声

更新时间:2026-03-24 21:50:45 | 字数:2634 字

消息是半夜到的。余确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在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余编修!余编修!”是小顺子的声音,尖得变了调,“边关急报!边关出事了!”
余确披衣开门,小顺子站在门口,罗听澜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烛芯要被吹的熄灭。
“什么事?”她嘴唇干裂,有些黏在一起。
“西门关关守将投了新朝!”小顺子的嘴唇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昨夜开的城门,新朝的兵已经进来了!”西门关是原朝西边的最后一道防线。
余确一听随即说道:“不好!后面就是忠安县,忠安县再后面就是腹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忠安县绝对不能丢!”
早在之前,她就看过忠安县的奏折,县令催仲元在奏折里字字泣血。
余确站在门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打颤,她声音颤抖:“何尚书进宫了吗?”
“已经进宫了。”
余确点点头,嘴唇因风发白,她说:“稍等我一下,随即就进宫。”
她关上门,视线陡然黑下来,听着自己的心跳,她想起李正言在朝堂上说的话:“边关五万人马,不会一直等着。”
她果然没有等,耐心已经耗尽了。
余确摸黑点亮了油灯,火苗跳了跳,照出一小片光,她看着那片光,心里出奇地平静,随即换上衣物进宫。
一路上,她看见宫里的宫女太监脚步匆匆,手里拿着很多包裹。
何尚书面前摊着一张地图,铺满了整张桌子,边角卷起来,用茶杯压着,他低着头,用手指在地图上画来画去,画得很慢,像在丈量。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袍子,颜色发灰,像洗了很多遍,肩膀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塌了,塌得像撑不起来的架子。
“进来。”他说,没有回头。余确走进去,站在桌边。
何尚书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余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北门关,已经被划掉了,用墨笔划掉的,一道粗粗的黑线,从关隘的位置划过去,像一刀砍在脖子上。
“西门关守将叫陈秋。”何尚书说,“他跟了原朝已经三十年了,打过北狄,平过叛乱,是原朝最能打的将军,现在他投了新朝。”
他抬起头,看着余确,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余确点头:“因为朝廷欠他的,比新朝给的多。”
张阁老苦笑:“你说得对,欠他的,早已经还不上了,”他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放在膝盖上,继续说道:“忠安县现在情况很是危机,朝廷上的武将你觉得……”
“我去。”余确说。
她清楚的看清了何尚书眼中的意外。
“你知道去那边意味着什么?”他问。
“知道。”
“没有兵跟你去。”
“知道。”
“可能回不来。”
“知道。”
“你为什么去?”
余确从何尚书的话语中听到了挽留,她说:“忠安县的折子我看过,现在西门关破,下一道防线就在忠安县,那里城墙矮,兵少粮少,可附近的百姓三万之多,刚才何令公是准备问派谁去,可朝廷已经没有兵可派,更没有粮可调,忠安县肯定守不住,但百姓……不能放弃他们。”她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个叫麦穗儿的孩子,我把碎银给他,后来他如何我无从得知了,但我知道,朝议时候,说两朝百姓都是命的,是我。”
何尚书安静好一会儿,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递给她:“崔仲元是个好人,百姓的衣食父母,但没有主意,你去了之后,就帮他把百姓组织起来往南撤,能撤多少就是多少。这是兵部的令牌,证明你是朝廷的人。”
余确接过令牌,握在手心里津凉,“那忠安县后的城池百姓呢?”她想考虑得更长远。
“我会组织,你不用担心,新朝要原朝,给他们就是。”何尚书说,“李正言的大军就在忠安县,她到现在也没有攻城。”
“她在等我。”余确语气缓慢。
“她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何尚书看着她,“她在等你去,想看看编修院的女官,能做什么”
余确把令牌收好:“那就让她看。”
何尚书爽朗地笑起来:“去吧。”
余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余确。”
她回头。
何尚书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白发在光里发亮,如同冬天的雪。
“你和她,其实很像,还有,路上小心。”
余确回到住处,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几块没花完的银子,还有那张写了字的。她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小顺子和罗听澜站在门口,眼睛都是红红的。
“余编修,您真的要去?”小顺子问。
“嗯。”
“可是,那边在打仗。”
“我知道。”
“我和您一起去。”罗听澜开口。
余确有些意外,平日里胆小的他现在开口要比关,但她拒绝了:“你留在这里,帮着何尚书。”
罗听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来,“这是这个月的俸禄,您带上。”
余确看着那几点碎银,又看着罗听澜的脸,十五岁的少年眼中爬满血丝,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自己留着。”她说 。
“您拿着。”罗听澜把银子塞到她手里,“我不去边关,在宫里,饿不死的。”
余确握着那几块银子,喉咙如钝刀搅动,咽下一口气后,发出的声音低哑破碎:“你俩…等我回来。”
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街上人很少,铺子都关了门,只有风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余确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步声在两边墙壁之间来回撞。刚穿越来,她还在编修院的桌前看奏折,想的是怎么回现代,现在她要去边关。
是她自己选的。她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在街上看见麦穗儿眼睛的时候,也许是在朝堂上说出“两朝百姓都是命”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她在现代看见“易子而食,民不聊生”几个字个字、心里被扎了一下的时候。
其实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看见苦难,就无法假装看不见。只是以前,她能做的只有把银子给出去,现在,她能做的更多了。
余确加快了脚步,城门在望,她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模糊,如同一张褪了色的画。城墙很高很厚,但那堵墙挡不住任何人。
她转过身,往西走,那是她的方向。

边关,新朝大营。
李正言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忠安县”三个字上。帐外有风,吹得帐帘哗哗响,烛火在风里晃来晃去,她的影子在帐壁上忽大忽小,像一只在飞的鸟。
“忠安县现在还有多少兵?”她问。
身后的将领回答:“不到三千,而且都是老弱,仔细算下来能打的不到一千。”
“百姓呢?”
“三万左右。有一部分已经开始往南跑了。 ”
李正言的食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忠安县城墙矮,缺兵少粮,打下来不难,但不到必要时刻,她并不想秣马厉兵,打下来容易可守住难,三万百姓跑了,就是三万流民,流民会逼成匪患,麻烦只会更大。
“传令下去。”她说,“前锋营到忠安县外三十里处扎营,不要攻城。”
将领愣了一下:“不攻城?”
“不攻城。”李正言转过身,盯着他,“等。”
“您……等什么?”
李正言没有回答。
她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风吹得很急,带着沙土的味道。
在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