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玉璧还
原玉璧还
历史·架空历史连载中37607 字

第二章:初闻

更新时间:2026-03-25 08:29:31 | 字数:2500 字

待官员散的差不多了,余确抬脚离开走到门口时,小太监追上来拦住她,说“余编修,何尚书请您过去说话。”
余确跟着小太监进了一间偏殿。何尚书坐在里面,腰背有些佝偻,烛芯未剪,屋内比大殿更暗,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
看见余确进来,他指一下对面的椅子,惜字如金:“坐。”接着示意小太监倒了一杯茶。
余确微微弯身,坐下来。
何尚书看着她,目光沉沉,看不出什么。
“你是两年前进的编修院?”何尚书问。
“是。”余确没有多说。
“哪儿的人,师从谁?”何尚书继续问道。
余确愣了一下,含糊道:“出生寒门,穷乡僻壤,并没有拜到哪位名师下面。”
何尚书点点头,“那今天的朝议,你怎么看?”
余确想了想,说“臣只是在编修院当差,并无资格看,也不敢随便议论。”
这话一出,何尚书笑了一下,并不慈祥,长寿眉也跟着脸部变化上下抖动。随即恢复正常,他说:“你站在那里,眼睛可没有闲着。
余确没有接话。
何尚书端起茶杯,用茶盖抹了抹茶杯中的浮末,眼睛看着余确,话锋一转:“出生寒门,文章字字珠玑,立意高远,若我大原多两个跟你一样的,我也早就退归林下了。”说完轻抿一口茶水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烛火摇曳,刹那间,何尚书的眼睛亮了又暗下去。
余确还是没有接话。她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不确定这些话该说不该说。
何尚书似乎并不着急,等了一会便自己开口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你在想,这个朝廷如同朽木,由内而外烂透了。”
余确抬起头,对上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何培是实打实的寒门布衣,少时的夜晚只有油灯和书籍相伴,那年春闱放榜高中,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共入朝廷,满身少年意气,立志匡扶社稷。时间肆意流淌,十数春秋一晃而过,他看尽高墙中的风云诡谲,抚摸过盛世下的火树银花,捱过尘世间的风雨飘摇。当年一同踏花入宫、并肩而立的友人,或贬谪异乡,或死于党争,或黯然隐退,意气风发少年,尽数如同铁水撞上夜空,骤然炸开,一瞬绚烂,燃尽了所有赤热,唯留下余烬。现新贵崛起,他从初入朝廷的新科进士,一步一步走到三朝元老,这路他只觉得和宣政殿的台阶一样长。
如今那双眼睛周围布满了皱纹,是山河老去的痕迹。可何尚书的眼底依旧有不灭的光,余确知道,那是一个国家最后的风骨,是一个王朝最后的余晖,曾经映照万里江山。
原朝被新朝灭亡,余确以上帝视角在书本中看到过,历史不可改变,可她还是问了一句:“何令公想救?”因为她知道他不甘心。
何尚书好不容易等到余确开口,只是说:“你看过那些上奏,总要有人去记得,那些个里面,都是一条条人命。”他将剩下的茶水饮完。
余确站起身,行礼往外走,脑中满是何尚书说的最后一句话。
入夜,余确坐在案桌前发愣,白天发生的这一切就像梦一场,但她知道这不是梦,因为手指到现在还在发抖。
穿越了。
真的,真的穿越了。
但她应该想办法回去,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该待在这里,战争、叛乱、朝斗这些都跟她无关。她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上几个不算漂亮的字:“回现代的方法是。”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无论是阅读还是经历,只要有感悟她都会写下来。
顺着放笔的方向,旁边放着一叠纸,傍晚罗听澜送来的,说是今天新到的奏折,明天要整理的。
可能是职业病,也可能是今天朝议的内容,又是在深夜看起了旁人觉得枯燥的文字。
翻开第一张,奏折内容十分潦草,墨迹糊作一团,勉强辨认:
“臣忠安县县令崔仲元上奏:忠安县大旱三年,春种无法种地,秋粮颗粒无收,百姓衣不蔽体,流离失所,县内十室九空,臣每每巡城,常见饿殍遍野,无人收殓。臣无能为力但悲痛万分,恳请朝廷下拨能臣,解救忠安。”
余确面无表情的拿起下一份。
“臣通州刺史上奏:“通州流民日增,然州内余粮不足,流民堵于城外,日日哀嚎,臣恐流民生变暴起,恳请朝廷速拨赈粮。”
又一份。
“臣邢州刺史上奏:“邢州流匪猖獗,盗贼蜂涌。臣已派兵剿捕,然流氓众多,州内力不从心,收效甚微,匪首扬言:官逼民反。恳请朝廷下派人士前来镇压,安州内人心。”
……
放下奏折,她觉得很累。看这么多有什么用?一个朝代到了最后不都是这样吗?
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烛芯已经烧完,黎明即起,一点光从明纸透进来,屋内昏暗阴凉。
以前翻阅书籍,是历史,是隔着千年相望。现在整理奏折才知道,写奏折的人,跪着在写,奏折里面的人,跪着求生。“十室九空”,真的空了,“易子而食”,真的在吃。
余确搓把脸深吸一口气,开始分类。
旱灾的一类,匪患的一类,边关急报的一类,官员间互相弹劾的一类…
分着分着,她手里的动作越慢,她发现一个规律:
旱灾匪患边关都来自西边和北边,官员之间弹劾四面八方都有。
西边和北边……
日光完全照射进来,屋内亮堂起来。余确站起身来活动了筋骨,双臂撑着桌沿,姿势和穿越过来的那个晚上一样,但这次,她眼神明亮。
原朝要亡了,她要去看看。

吱呀——房门打开。
罗听澜循声,“余编修,你还好吗?”他正在洒扫,看见余确眼下乌青,不禁担心。
余确揉揉眼,声音还算清晰,“我没事,你去把奏折拿上,先交给何尚书,然后我要出去一趟。”
罗听澜进屋拿上了奏折,出来问:“余编修要去哪儿?需要我随行吗?”
“西边。”她用木簪重新挽起头发。
罗听澜的表情跟当时余确问他名字的时候如出一辙。

尚书府官员多地儿大,可陈设并没有比编修院好多少,可见这位何尚书跟史书上记载的一样,虽位高官,但不喜奢华,崇尚简朴,是典型的文官。
迎面走来的是林给事中,他跟在何尚书手下,专负责处理公务,他是何尚书一手带上来的,算半个学生。
林给事中对余确说:“余编修一早前来真是辛苦,何尚书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余确点点头往里走。
进入屋内她将奏折尽数放到案桌上,开门见山:“何尚书,我想出去一趟。”
本来一直在低头在看公务的何尚书此刻抬起头来,他料到了余确会来找他,可没曾想竟是这个。
“去哪儿?”何尚书问。
“西边。”余确还是这么回答,不等何尚书开口,她又说:“西边北边在闹灾,东边南边在闹官。朝廷的粮,到不了西边北边,朝廷的令,下不到东边南边。”
何尚书起身,走到窗边,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到很长很长。
“怎么想着要去看看?”他竟这样问。
余确站在他身后,深色官袍衬得他背影消瘦,肩膀微微下沉。
“正如何令公所说,总要有人去记得,奏折里面,都是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