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考察
何尚书将一纸文书递与她,说:“这段时间你不用来当值,出去看看吧,或者不用一直往西,你去天子脚下看看就能明白。林给事中与你一起,切记有些事情,不要多管。”
余确接过文书,有些疑惑,但她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向外走去。
门外的罗听澜见她一出来便问:“余编修,你何时出发?”
“第二日。我不在,奏折公务就交给你,不懂的可以直接去问何尚书,不用害怕。”余确与罗听澜边交代着边等林给事中。
第二日,余确穿换了一身常服,这古人衣裳太麻烦,里三层外三层,好一会儿才勉强弄好。她经常走动,不便于戴太多头饰,依然用木簪固定,跟在现代把笔插进头发里没什么区别。
林给事中早已在编修院外候着,待余确出来,二人一同前去。
走到宫门,走进一条隧道,两边是高高的墙,墙是朱红色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守卫的卫兵看了文书,挥挥手放行。
余确跨出门槛,停顿了一下。
门里面是宫,门外面是街。
她抿抿嘴,一脚迈出去。
主街映入眼帘,能并排走五辆马车,两边是商铺,卖布卖粮卖杂货,一家挨着一家,一应俱全。招牌的幌子挂得高高的,在风里飘动。行人接踵而至,各种声音嗡嗡混在一起。
跟余确想的不一样。
在电视剧中,京城几应该是车水马龙,商人遍布,各类达官贵人聚在一起。
余确站在街边,看着这些人。他们穿着粗布衣服,打着补丁,汗珠满头,各忙各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她。
顺着她往前走,大约一刻钟,主街到头分出岔路口,是两条巷子,比主街窄很多,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巷子又低矮的主墙筑成,墙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的泥坯,有的地方塌了半截,便用木板堵着,木板上因潮湿长出了青苔。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污水,上面漂着烂菜叶子和排泄物,散发出一股的臭味。
余确忍着恶心往里走。几步过去,她看见几个孩童,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他们蹲在地上,竟是在捡污水飘着的烂菜叶子,拿在手里甩甩污水滴,然后放进嘴里。几个孩童都瘦,皮包骨头,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衣服破烂,没有完全遮住身体,连跟着沾了泥。
余确走近了,他们闻声抬起头。几双眼睛黑漆漆看着她,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是看着,然后他们继续低下头捡污水里的烂菜叶子。
“走吧。”林给事中说。
余确不知道说什么,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进巷子深处,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土墙,一动不动。
余确走到她面前才发现她在哭,但没有声音,泪痕流过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流过嘴角,破旧的衣裳上分不清楚是染上的污水还是滴的泪水。
余确蹲下来问:“大娘?”老妇人没动。
“您怎么了?”老妇人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带着些许红丝,眼珠灰蒙。她看着余确,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泪水直往下掉。
这时旁边走来一个大姐,穿着打着补丁的褂子。她看了余确一眼,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别问了,她儿子昨天饿死了,今儿一早她去收尸,结果尸体不见了,让人给偷去吃了。”
余确蹲在那儿,没动。她胸前起伏,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她站起来,从袖口里摸出那几块碎银子,这是出门前罗听澜塞给她的,说是这个月的俸禄。她本没想到怎么用,就想先留着,现在她知道了。她把银子递给那个大姐。
“帮帮她。”余确说。
怎么帮?她不知道,这个大姐明显也愣住了,随后点点头,说道:“小娘子,你是个好人儿。”
余确转身就往外走,憋着一口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她扶着墙,吐了。眼里有些泪花,吐完她靠在墙上,闭着眼平复,喘了好一会儿气,胃里翻江倒海,口里又酸又苦,双唇不自觉颤抖。
“你怎么样?”林给事中从身后赶来。
她用宽大的袖口擦了擦嘴,留下一条深色的印子。
“吃人。”她喉中发出声音。
“啊?”
余确目光呆滞,又说:“没有律法吗?”
林给事中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叹口气,眼眸垂下,说道:“如今这样,纵使有律法又有什么用?”
继续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是不想停下来,她想看这座城,这些人。
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总算比刚才的巷子热闹些。两边还是商铺,但比主街小得多,破得多。商铺旁边破碗旧鞋堆放着,缺了口的罐子和人如同商铺上的物品摆成一排。男女老少,每个人面前都插着一根草标。
卖身。
余确放慢脚步,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是个年轻女子,低着头看不清脸。身后站着一个男人,大声呼叫着:“来看看看瞧瞧,标志人儿,买回去为奴为婢都行啊!”
余确眉尾下垂,眉头蹙成一团,她面对男人,问道:“很明显这女孩儿不愿意,你为何还要强迫她卖身?”
男人一听,满口碎沫而出:“我卖我女儿干你什么事儿?嘿!你看不惯自己出钱买啊!买不买?哎不买赶紧走开!滚滚滚…”
林给事中见到赶紧拉着余确离开,他说:“余编修,这档子事讲究买家卖家你情我愿,没有户籍,卖身契在哪家手里就是哪家的人。”
余确从人流中看着那女孩儿,从始至终女孩儿没有说一句话,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来过。但余确仿佛看到了女孩儿刚开始的模样,一开始她哀求父亲,恳求不要卖她,每路过一个人,她都仰着头希望有人能救她,可行人匆匆,她的头渐渐地低下,再也抬不起来。
余确转头对林给事中问道:“为什么会没有户籍?向来户籍都是登记在册的。”她从学过的知识,看过的史书都是这样写的。
林给事中舔了舔干涸的嘴,极力跟她解释:“这…这个…”,他磕磕绊绊,“很早之前……或许……或许在永嘉爷的时候,户籍的登记就已经很随意了,并不是每年官府都在记录,这……久而久之,漏的、缺的、错的都……都有。”
永嘉爷,原朝上一个皇帝。史书记载昏聩至极,常年沉溺于听戏,国家大小事几乎从来不管,他在位期间,外戚专权,贪官污吏嚣张气焰高涨,他却只是说:“朕乃天子,天下万民皆是朕的子民,拿些黄白之物又有何妨?到时候收税也是要还回来的。”
可最后,金银尽入官员囊中,税收又因他们做假账根本没有上交。甚至提高赋税,往下找百姓要钱,百姓赋税沉重,无法负担,有儿子的便被官府抓去充军。因户籍制度缺陷,大多数都往外逃成为流民,接着又引起匪患流氓问题,就这样陷入恶性循环。”
国家穷,百姓穷。
“余编修?”
余确双手紧握,一言不发。
她继续往前走。
最终她停在一个七八岁孩童身边,太瘦了,余确心想。
他也跪在那里,眼睛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余确在他面前,孩童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像困在笼中受伤的幼兽,里面有害怕,有期待,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叫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问。
“麦穗儿。”麦穗儿小声地回答。
“你这么一个人在这里,爹娘呢?”
“饿死了。”
“那你...”
“我想吃一顿饱饭,我想活。”麦穗儿说。
余确看着他,麦穗儿的声音一直回荡在她脑海中。她摸出袖口里最后的一点儿碎银,放在他面前。
“拿着去买点吃的吧”,麦穗儿愣住了,没有去拿那点碎银。
“您..您不买我吗?”
“不买。”
“那您给我银子…?”
“嗯,去吃饭。”
麦穗儿就一直跪在那儿看着余确,眼眶慢慢红了,但他没有哭。
只是看着她,像是一定要把余确记住。
余确转身走了,她走的很快,任林给事中怎么喊她,她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