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正言
第四章
余确没有继续往西边走,她决定先回一趟宫中。
夜晚,尚书府。
门虚掩着,从里透出油灯的光。她推门进入。
何尚书还坐在案桌前,油灯放在桌上,在余确进屋时摇曳。他正在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怎的回来了?”
“我已经看到了。”余确站在门口。
何尚书一边整理案桌上的奏折一边说:“进来坐。 ”
余确坐下来盯着案桌上的油灯,火苗一跳一跳。
何尚书也不催她,就这么坐着,等着。
良久,余确才开口。
“娘不能为儿收尸,爹卖自己的女儿,孩童甚至七八岁,他说他想活,想吃饭。”
何尚书沉默不语。
“何尚书。”
余确问他:“原朝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何尚书却说:“你不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夜已寂静,偶尔能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
“还有谁?”
“五年前的一个御史,他也出去看过,回来也问我同样的问题。”
“后来呢?”
“后来他上书弹劾户部侍郎,参户部克扣赈灾粮,中饱私囊,可朝廷那些老狐狸何等狡诈,他抛出的改良献策,早就得罪了那些保守派。他被贬到江州,去年江州失守,他为保县内百姓,战死了。”
一介文臣,本是执笔指点江山的人,手中无剑,却用书写的奏章,挡在刀锋和百姓之间,成了一城人的盾。
何尚书双手颤抖,他说:“你去吗?”
余确问:“我去哪儿?”
她也不知道,她本只想回去的,回现代。
“去救这烂天烂地,去撑这孤民残疆。”
“何令公怎肯定我会去救,去撑?”
“因为你回来了。”
何尚书起身走到她面前,拍拍她的肩膀。
“好生歇着,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东西。”
“什么?”余确能看到他眼角一条一条的皱纹。
“如何活下去,救世。”
余确回到住处摸黑找到火柴点灯。
烛火亮起,照出一小片光。
她看到桌上放着昨天写的那张纸
“回现代的方法是。”
她拿起笔举着,然后在旁边写:“麦穗儿,想活,想吃饭。”
这两行字,一个是她的来处,一个是她的现状。它们能不能共存?
不然,她最后会选哪一个?
同一轮明月下,另一个皇宫里,有人还没睡。
李正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月亮周围一片光晕,让人有些发冷,月色发白照在庭院里的青石板,犹如落下的薄霜。远处侍卫巡逻的影子忽现,一点一点地移动,提着灯笼像水面上漂着的萤火虫。
她已经在窗前站了半个时辰。身后的案几上放着一叠密报,最上面一份是今儿日落之前刚送到的。她看了许多遍,此刻那些字还在脑子里转:“原朝边军缺饱三月,将士哀怨,主将托病不出,副将争权夺利,臣以为此时出兵,可一举破关,大原尽可收入囊中。”
一举破关。
李正言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时机太好了。
她转过身走回案几前,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烛火映在上面,纸泛着淡黄的光,墨迹是新的,还没完全干透,有些地方蹭花了。旁边还放着另一份东西,不是密报,是一封信,她的暗探从原朝京城送回来的。信里写的不止是军情,还有别的内容:“…原朝编修院有一小官,姓余名确,专整理奏朝中奏折,近日颇得何培看重。此人原无名气,突然冒起,查之,其人与两年前才入编修院,此前履历不详,来历成谜。”
来历成谜。李正言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来历成谜的小官,突然被何培这样的老臣看重,在这个节骨眼上,只会是事出反常必妖。
烛火跳了一下,她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稳住,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很黑,像两块浸在水里的墨玉。
余确。一个人女人。李正言想,原朝的女人能做官?如何进的编修院?竟还被老臣看重,李正言觉得有意思极了,她从小就被当作储君培养,父皇让她旁听朝议,许她参与决策,党派纷争,争权夺利,这些都被她牢牢把控,朝堂上的大臣看她脸色,各怀心思的皇子被她压制,这个余确,虽看不透,可和她一样,在满是男人的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突然出现在原朝的编修院,突然被何培看重,在原朝快亡了的时候,太过于巧合。她想干什么?
李正言把信放下,又拿起那份军情密报,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原朝的边关,右边是原朝的小官,她盯着这两份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眼神中满是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局势发生变化,突然好玩起来了
不管这个余确是什么人,无论她想干什么,一切她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夜色已经很浓了,把整个皇宫笼罩。
第二日。勤政殿。
李正言与裕武帝对立而坐,两人中间是一盘棋,殿内檀香缭绕。棋子不停落在棋盘上发出有序的声响。
一盏茶完,李正言将手里摩挲的白棋最后一落。
胜了。
李正言才抬起头对上裕武帝的眼睛,说道:“此局险胜,父皇棋路高深莫测,实在精妙。”
“棋局看似凌乱,实则处处是陷阱,正言,你的棋艺愈发娴熟,把你母后的招数学的很好。”裕武帝满脸欣慰。这是他与赵皇后唯一的孩子。
赵家是关中望族,百年门楣,当年随高祖皇帝一同征战,称兄道弟,帮高祖皇帝打下新朝江山后,又自请戍守边关。赵家是武将立门,可后人逐渐善于文官之路。赵皇后与裕武帝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先帝爷亲赐婚约,二人十年如一日恩爱。当年李正言出生,他满心欢喜,大赦天下:“言儿乃天赐真龙也。”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百官惶恐,李正言虽是嫡出,可是位公主,如何能成为新朝的下一任君主。安慰自己只当是帝后恩爱,可随着李正言入学堂读书,裕武帝亲自请当年教导他的太傅出山,让他继续教导李正言,现在又把李正言放到朝堂上,百官才知道何为帝王一言九鼎。哪怕有人出来极力阻止反对,裕武帝依旧不以为然。而李正言不负众望,她将各种学术学的很好并且加以利用落在实处。裕武帝说的很对。
李正言是天赐真龙,是天生的谋略家。
“棋局现在你精通,那么朝堂呢,战场呢?”裕武帝问。他总是习惯在一些事物上出其不意的考验李正言。
“昨日边关来报,原朝国力式微,而且以为这是机会,但不急于一时。”李正言缓缓开口。
“何意?”
“原朝西边与北边旱灾军事不断,这是良机,我军可以从东一路往北,届时,原朝无力回天。”李正言一边将棋子一颗一颗拣回棋盒中,一边又说道:“但近来原朝局势有些变化,儿臣想,可以先等等,刺探一下原朝真实情况究竟是怎样的,再一举破城。”
裕武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李正言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帝王在思考。
从小到大,每次她是说出一些策略,父皇都会这样看她。从她的眼睛里,看她是真心为朝廷,还是另有私心。
但李正言并不惧怕,因为她没有私心。原朝对于她来说势在必得,天下归一这既是新朝的利益,也是她自己的野心,她不甘于这小小的天地,这两者并无有什么冲突。
“边关破了之后呢?”裕武帝问。
“原朝边关一破,腹地门户大开。我军可长驱直入,直取京城。”
“拿下京城之后呢?”
“归新朝,我大新一统天下,万民朝拜。”
“然后呢?”裕武帝一直问,似乎执着于在李正言这里得到答案。
李正言顿了一下,然后?然后她就是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就是这片天下的新的主人,但她知道父皇问的不是这个,有时候,是有必要揣摩君心的。
“然后。”她想了想,“然后布新策,安民心,百姓流离,土地荒芜,官员腐败,处处都要处理。”
裕武帝点点头:“你知道这些,那就说明你不是只想着打。”他将密报放到李正言手里,“你想出兵,朕不会拦你,但有一点你要明白。”
“还请父皇指教。”
“打下来容易,守住难,收的也不是城。”
李正言思索着,裕武帝又说:“去准备吧,朝议的时候,朕会支持你。”
她行礼往外走。
“正言。”
她回头。
裕武帝目光沉沉:“你且记住,做皇帝,不是打仗,而是养人。你现在会有不懂,可等到那一天,你会明白的。”
李正言记住了。懂了吗?
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