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新朝
从勤政殿出来,李正言并没有回自己宫里,而是去了议事殿。
几个大臣候在议事殿内,这是她的人,不是明面上站队附庸谄媚,而是这些年她一个一个严格挑出来,慢慢拉拢的幕僚。负责军需、收集情报、朝廷辩驳……分工明确,平时就做自己的差事,关键时刻,这些人就是她的手脚。
她走进去,所有人站起来,行礼问安。
“坐。”李正言把军情密报放在桌上,让众人传看,“父皇已经同意了,朝议的时候,他会支持,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事情捋明白,做出计划。”
负责军需的那位是兵部职方司,他最先开口:“边关那边,咱们的粮草够三个月。再多就要从后方调,但路不好走,怕赶不上。”
收集情报的那位接着说:“原朝边军缺饱,士气低落,但他们的主将虽然托病不出,副将却是一个比一个能打,真要打起来,我军占不到太对便宜。”
又一个人说:“朝堂上那几个老狐狸精得很,一向主和,他们嘴皮子功夫了得,只怕还有一场唇枪舌战。”
李正言听得认真,一个一个记在心里,她在分析。粮草、敌将、朝堂上的反对派,都是棘手的难题,关键时刻绝不能出差错,她只能一个个解决。
“粮草的事情,你再查一遍,把每个关口的路程需要多少粮草都算清楚”她对负责军需的幕僚说,“不够部分,协商最近的各州借调。”
负责军需的幕僚有些犹豫:“如今乱世,粮草短缺,各州刺史躲都来不及,只怕要吃些闭门羹了……”
李正言冷哼一声:“只怕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敛财收粮的时候没见得他们躲到哪儿去。”她视线看了周围的人一圈,突然想到什么,浅浅笑道:“你且去,拿上我的守令,好生沟通便是了,都是些青衫文人,哪儿能这么难?”语闭,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她似乎还在回味的茶香。
她已经说的很明白了。烽火连天,生灵涂炭的乱世之中,有些人在血与火里挣扎求生,也有人,在废墟之中筑起金楼,对于他们而言,乱世是温床,官员借着征粮筹饷之名中饱私囊,行敛财肥私之实,商贾趁乱奇货可居、哄抬物价,赚的盆满钵满,百姓全部家当抵不过半升粮食。这些人,李正言断不会容他们猖狂太久,作为储君的人选,如何拿捏朝堂与地方的分寸,本就是头等大事。此番借调粮草不过是投石问路,一试深浅罢。倘若他们仍不知收敛、阳奉阴违,那便不必手下留情了,尽数清算了才好。
“至于边关,继续深挖各将士底细,”她对收集情报的说,“纵使能打,军心涣散才是最致命的,尤其是碰到个别贪生怕死的,递与一些他好处,比如黄金、权力、地位,人活这一世,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朝堂上……”李正言一哂,“既然会说话,那就让他们先说,说完了,也就该我们再说他们的事儿了。”
几人互相对视,点点头,表示赞同。
李正言走到窗边,微微仰头,看向窗外,天很蓝,蓝得透亮,一片云都没有。忽然她侧过脸,说道:“原朝那边,还有一个人,你们要格外留意。”
“谁?”
“编修院的一个小官,叫余确,一个女人。”
“女人?”
“嗯,女人。”李正言神色自若。
屋里安静了一瞬,几位幕僚面面相觑。古往今来,朝堂之上几乎没有女人的位置,她们被困于闺阁深处,被困于三宫六院,一生俯仰于规矩之中。可李正言不一样,她从一群男人之中站出来,甚至站到更高处,因此几位幕僚纵有千般思量,也不敢在李正言面前多嘴。
“最近被尚书何培看重,但来历不明。”李正言转过身,命令道:“查,查她何时入编修院,籍贯来历,身后势力,又意欲何为,一个都不要漏,只多不少。”
几人领命,李正言看着他们离开,一个人在议事殿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打在她身上,她站在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日后当执笔批奏、仗剑戍守,执掌万里山河。她握紧拳头,又松开。父皇说,当皇帝是养人。她岂会不明此理,可当下要务,是先将这天下取来,待真正坐拥江山,皆可徐徐图之。
晚上,李正言回到自己宫里。宫女呈上晚膳,她只吃了一些扬州小菜便让人撤下。接着坐在案桌前,又拿出那份关于余确的密报,逐字逐句看着,她似乎十分执着,一定要弄清楚什么。
“来历成谜。”这四个字反复被她咀嚼,她越看越有蹊跷。一个女子,在原朝这样等级森严的地方,怎会凭空出现?编修院虽非紧要枢要,但也是朝廷正经官署。能进入官署任职,必须得有门路。有门路,便该有来历;有来历,便断没有查不出的道理。除非她不是原朝人。
李正言的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一下,两下,三下。
假如不是原朝人,那又来自何处?周边番薯小国?瞧着不像。那些邦国之人,口音、举止、气度,一眼就能辨出异样。可密报之中,此人并无半点异常。
女人?
她忽然想起来,幼时那些模糊的梦。梦里有一人,容貌看不真切,只知也是位女子。
总在一处亮光下执笔,一些就是好久好久。写的是什么,她无从得知,可那份安静与专注,深深烙印在她记忆里。她跑去问母后那是谁,母后只说那是梦。
李正言轻轻摇了摇头,暗笑自己胡思乱想。她将手中密报收好,吹熄烛火,解衣躺下。可黑站中,她眼睛依旧明亮,毫无睡意。她又在想,那个余确,到底是谁?
她心中笃信,早晚有一天,她会见到这个人,她会知晓答案。
与此同时,原朝京城。
余确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几道刻痕,想着白天的事。
如今原朝天子脚下就如此状况,那么往西边走呢?岂不是更加糟糕。她要怎么做?还回去现代吗?一系列问题在她脑中蔓延。
那些奏折里写的,和今天她在京城街道上看到的,是完全重合的。奏折上没有骗人,一笔一画的字都是真的。有人在那头写,有人在这头看,可是写了、看了,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被子稀稀疏疏,余确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是灰白色,月光从窗缝渗进来,在上面落下一道窄而细的光。她伸手抚摸,想着,那位写奏折的知县,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写下一份奏折吗?被父亲卖的女孩儿怎么样了,有没有抬起头来?麦穗儿拿着那点银碎能找到吃的的吗?
这些问题在她脑中一直转,转得她头疼。
她忽的坐起来,把窗户关上,把偷看她的月光挡在外面,又躺下。
算了。余确闭上眼睛,人都已经在这里了,既然还没有找到回现代都方法,就先走一步看一步,那些人,已经被看见了。
看见了,就忘不掉,而看见苦难,就更无法假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