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闻道
余确已经在编修院待了大半个月,奏折不断,她明白,这个朝廷比她预料的还要烂。每天送来的奏折大多是告急的。西边旱,北边涝,东边匪患,南边民变,剩下两份,不是是官员互相弹劾就是请求拨款的。
找朝廷拨款?国库的账目她偷偷看过,账面上一片赤字,各处都在喊穷。银子去哪儿了,只有做账的人知道。余确合上奏折,眼底寒意渐长,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气,吹得案上的纸哗哗响。太监小顺子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
“余编修,礼部送来的,说明天有外使到,让您去协助接待。”
余确愣了一下:“我?为什么是我?向来这种事情都是礼部做的。”
小顺子望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是新朝来的使者,如今原新两朝关系甚微,礼部和其他五部的人推来推去,推到最后没人了,就找咱们编修院凑数。”
看着余确满脸不可置信,小顺子也有些心虚,但余确心里一动,在历史上就是新朝灭的原朝。这半个月,她查了不少关于新朝的事,那边兵强马壮,皇帝励精图治,公主李正言更是号称“天赐真龙”,十二岁上朝议政,十六岁开始参与军务,是个狠角色。她正愁怎么才能接触原朝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至于她满脸不可置信是她确实没想到两国交谈,原朝都派不出人来。
“有说来的使者是谁吗?”
“这个不知,礼部的文书没说。”
余确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确实没说,只说让她明日辰时到鸿胪寺候着,协助接待。她想了想,点点头:“知道了。”小顺子告退,余确坐在那儿,盯着那份文书,无事不登三宝殿,在这个关头新朝前来,绝对没有好事。
难道快了吗?余确不禁担心,这个时候起战事,原朝毫无还手之力,麦穗儿这样的孩子该怎么办?她顿时压力倍增,她还什么都没有做。
第二天一早,余确前去鸿胪寺。
鸿胪寺是主管外交与民族事务的机构,其核心职能由礼部担任,如今让余确这样一个。
小小的编修官前来,这些人心思太明显,处理得当且不说,否则她就是那个被宰的羔羊。
几个礼部的官员站在院子里,看见她来,很显然的松了一口气。余确没说什么,自己找了个角落站着。大约半个时辰,外面传来一阵声音,所有人肃静,往门口看。
先进来的是几个带刀的侍卫,身板笔直,眉眼凌厉。然后一个人走进来,此人十分秀气,穿着新朝的官府,面料崭新,眼里从容,步伐稳健,她进来看了一圈,对上余确的眼睛,朝她浅浅一笑。余确看着她,觉得故人已见,格外熟悉。想到这里,余确不由警惕几分,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危险,这种藏起来的、不动声色的危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鞘刺过来。
那人走到院子中央,礼部的一个官员迎上去,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那人也拱手回礼,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余确站得远听不清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侧脸的线条如涓涓细流打磨一样,流水潺潺细腻柔滑。
余确忽然想起来,新朝的公主李正言可随意出入朝堂,那这个使者会不会就是……
“余编修。”
有人叫她,余确回过神,发现礼部的官员在朝她招手,她迈步过去。
“这位是余编修,负责带您去歇息的地方。”那官员对使者说,又转向余确,“这位是新朝的赵大人。”
赵大人?不是她,余确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望。
她朝那位“赵大人”拱了拱手:“赵大人,请随我来。”赵大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余确察觉回头,然后赵大人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跟着她往外走。去驿馆的路上,余确走在前面,赵大人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余确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个人确实不善言辞,只能闷头走路。半条街的时间,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余编修在编修院几年了?”
余确回头看了一眼,赵大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很有礼数的在等她的答案
“两年。”余确说。
“两年就能被派来接待外使,看来余编修才高八斗,虽为女子却很受重视,小官实在钦佩。”
余确呆愣,随即恢复正常,说道:“赵大人若是无能之辈,也不会在这里与我说话了,况且,正如大人所说,我一介女子,只是凑数的而已。”
余确敏感的察觉,这个赵大人绝对不只是外交大使,他说的不错,身为女子却在朝堂上,一般男子都会极为鄙视,可他却能相处自洽。”一个念头在余确脑中浮现。
赵大人挑眉,没想到余确会说的这么直白,于是他也直说:“凑数吗?原朝是无人接待还是不愿意?”
余确没接话,可答案呼之欲出,赵大人也不追问,就继续走,没有说话了,可现在又轮到余确忍不住了,走了一段路她问道:“赵大人是第一次来原朝?”
“第二次。”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她还没有穿越来,不知道三年前原朝是什么样,但她通过现如今的情况可以推断,原朝这样不是一两天了。
“那这次前来,新朝是有什么何事?”她问。
“议和。”赵大人说,“新朝不想打,原朝打不起,议和是最好的结果。”
新朝不想打?余确漠然,她这半个月看奏折,边关急报一封接一封,全是说新朝在集结兵力的,现在新朝的使者又说他们不想打。
赵大人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淡淡道:“不想打不等于不打,能谈下来受益于的是原朝,谈不下来不吃亏的也不是新朝。”他话说的很明白,新朝给了原朝一个机会,要不要,全在原朝自己。
余确想起那天朝议上的争吵,那些互相推诿的脸爬在她面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新朝来只是徒劳罢。
一路无话。把赵大人送到驿馆,余确正准备走,赵大人忽然叫住她:“余编修,明日朝议,你会与我新朝交谈吗?”
余确摇摇头:“我只是小小的编修官,会在殿外候着,并无资格在朝廷上说话。”
“着实可惜。”赵大人一脸深意,“我还想听听余编修的看法。”
余确听着她说,突然有些紧张,这个赵大人对她太感兴趣了,从第一眼见到她,目光从未离去,一个来议和的使者,对她的兴趣反而更大,那个念头再一次浮现。
“赵大人早些歇息。”余确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出了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她背上。
回到宫里已是深夜,余确直接去了何尚书的官署,何尚书并未下职,依然坐在烛火前翻着书本。“回来了?”他头也不抬,“新朝使者怎么样?”
余确站在门口,没进去。“何令公,”她说,“新朝来的使者叫什么?”
何尚书抬起头,说道:“还以为安排你去接待使者会不乐意,结果你还挺感兴趣的,还好我没有安排别人去。”
“相信何令公有自己的主意,不过不是我感兴趣,而是新朝使者对我有几番意思。”余确坦言说。
“哦?”何尚书一听有些意外,他说:“他叫赵闻道,是近来新朝那边的新贵。”
余确闻言立觉不对劲,她向前迈一步说道:“可是今日他告诉我,他在三年前就已经来过原朝。”
她脑中风暴重重,不断回想着今日与赵闻道说话的细节,礼部官员说他姓赵,何尚书说他名闻道。
赵闻道。赵闻道。她嘴里不停地念。
朝闻道,夕死可矣。为了真理或理想不惜牺牲生命的决心。新朝最后灭了原朝,皇女李正言继位,成为新朝新主。
李正言母家是赵姓。
赵闻道于三年前来过原朝。
赵闻道与她相处时没有男人对于女人进入朝堂的鄙薄和轻蔑。
赵闻道。李正言。
余确脑子轰的一下,她早该想到!那个念头时不时浮现出来,但很快又被压下去。赵闻道这个化名太符合李正言了!
她额头背部浸满冷汗,一阵寒意袭来,她语气极快几乎肯定地问:“李正言是不是三年前也来过新朝?”
“你怎么知道?她……”何尚书正问着,猛然惊觉:“她!赵闻道就是她!是李正言!”何尚书不自觉的地吞咽,不停呢喃:“还好,还好今天让你去了……还好发现了……”
余确想起今天的对话,双手紧握,三年前就来过,现在来只怕为了一件事情。
同时何尚书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不是来议和的。”他说,“她是来亲眼确认的,确认原朝还剩下多少力气,确认朝堂上的人是什么样,确认这场仗能不能打。”
余确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今天说的话有没有暴露什么破绽?那个人又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