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交锋
李正言回到驿馆后,从窗外眺望京城,灯火葳蕤,一片安宁,可要不是今天来到原朝,她都还不会相信密报中对于原朝的描述。现在的原朝就像一个破了外纸的灯笼,迷人好看,但风一吹,里面的火就熄了。
她倒一杯茶,浅抿一口,茶已经凉了,接着一饮而尽。今日的事情,甚是有趣,那个叫余确的编修官,就像一只幼兽,对她好奇但谨慎。她放下茶杯,露出笑容,是志在必得的表情,余确是个有秘密的人,而有秘密往往就有破绽,被人抓住把柄。
京城逐渐灰暗,取而代之的是月光正浓,李正言想着,原朝与新朝的月亮,原是一样圆缺。看着那轮明月,她又想到儿时做的梦,那个女子依旧安安静静坐在桌前书写着什么,看不真切,李正言闭上眼睛,将梦中画面逐一描绘呈现在脑中。女子撑着脸在思索着,不一会儿又继续写着,可脸依然模糊,李正言将画面放大,想要看清楚那女子的长相和写的东西,越拉越近,越来越近……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手中的笔停顿,缓缓抬起头,李正言看到那眉眼,然后……
“大人。”一个声音将她思绪拉回,李正言猛然睁开眼睛,她摁了摁眉心,说道:“进来。”语气不大高兴。
门被推开,下属那出一份密信给她,是新朝来的,李正言打开,裕武帝向她问起原朝情况,李正言对下属说:“等明日朝议一过,我再给父皇答复,你先下去吧。”
下属闻言正准备告退,“等等,”李正言突然想到什么,盯着下属的眼眸很深,她继续说道:“去知会原朝那边一声,明日朝议我要一个人上朝与我交谈……”
下属领命告退。李正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可脑中一片黑暗混乱,竟是再也回想不一点,只记得那眉眼很熟悉,她有些烦躁,可她敢笃定,那双眉眼,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第二天一早,余确去往编修院,刚坐下,小顺子就跑进来,一脸慌张:“余编修!出事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余确看着小顺子如此惶恐,不禁屏住呼吸。
“新朝的赵大人,今天早上忽然派人说,要换人接待,他说……”小顺子咽了口唾沫,“他说昨天那个余编修挺好,今天还是让她来吧。”
余确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墨被溅在纸上。
李正言,指名要她?她想起昨天李正言的目光,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她身上,现在又要她去朝议,到底想做什么?是发现了什么?穿越还是……
余确不知道该不该否认,如果李正言知道穿越,不就说明她也是穿越者吗?可要如何去证明,可昨天的对话,她并不像。
“轰隆——!”在雷声想起的瞬间,余确看过去,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是真的要下雨了,怕是要下很久。
李正言点名要余确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涟漪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各部的人碰到她都会凑近打听,可又不想显得太在意,问几句“余编修和新朝使者认识?”“昨天交谈了什么?”,语气淡淡的,就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但余确看得出来,他们的目光恨不得从她身上抠出点什么。她也只回答“不认识”,“一切都会在朝议上说”。
然后何尚书派人请她过去,去了之后,余确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何尚书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填进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皱纹像沟壑一样深。
“看来她盯上你了。”许久,何尚书才说。
余确脑海浮李正言的脸,她说:在我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了。”
何尚书接话:“你与她皆是女子,在原朝,女人能进编修院、能站在朝堂上的,屈指可数,所以她好奇,而李正言这个人,十分执着,对于她想要的东西,她都会不惜代价拿到,至于你,她会把好奇的事物翻过来,翻到不能再翻过去为止。”
余确仔细听着,然后说:好,我会去。”
何尚书并不惊讶她会这么回答,他说:“既然她要看,就让她看,但记住,少说话,多听,她要问什么,精炼回答即可,李正言最擅长的不是问,而是看你怎么答。”
何尚书的语气很认真,余确觉得,那目光像在叮嘱一件性命攸关的事。
余确去接李正言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像洗了很多遍的旧布。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担的菜农赶早市,脚步匆匆,草鞋在脚底板上摩擦,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空气里露水的湿气混着飘来的炊烟味,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一盏茶功夫,李正言走出来,今天她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装,头发束起来,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着,活脱脱像出门游学的世家公子,表面温软如玉,可心思却九曲玲珑,步步为营,城府颇深。看见余确的第一眼,目光如温柔刀,刀刀见血。
“赵大人,可睡得安好?”余确先开口问道,想看看李正言的反应。
李正言只是点点头,反问道:“在去朝议之前,先随便走走可好?”
余确心中了然,她假装不知:“赵大人在三年前已经来过,不知赵大人还有什么没有观光过?” 李正言到底有多警惕,她今天算是见识过了,这条街道分明已经走过,现在还要再走一遍。
“正是许久未来了,想再看看有变化没有。”李正言话说的很漂亮,让她只能默许。
时间不算晚,二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京城早晨的,声音和人遍布,各铺子招牌上面还挂着昨晚的露水,偶尔有一条狗从巷子里窜出来,跑几步又钻回去。余确走在前面,李正言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了一会儿,李正言忽然开口:“余编修入朝堂之前在哪里?”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脚步顿了顿,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她不能说自己是从现代穿越来的,也不能编一个太具体的答案,编得越细,越容易露馅。
“一直在家读书罢。”她说含糊其辞。
好在李正言只是“嗯”了一声,没再问。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菜市场,天光渐渐亮了,市场里陆续有人出现,卖菜的蹲在地上,把菜从筐里拿出来,一棵一棵摆好,买菜的都是些老人,佝偻着腰在摊子前挑挑拣拣,手里的铜板攥得紧紧的。
李正言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菜价涨了不少。”
余确愣了一下:“赵大人怎么知道?”
“三年前我来的时候,一把青菜两个铜板,现在要五个。”她指了指一个正在付钱,老人,“而且那时候的菜比现在好多了。”
余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老人手里的菜蔫蔫的,叶子发黄,有几片滴着发烂的水滴,但老人还是买了,她就看着老人将买好的青菜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面。
李正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透整个长街,看了很久。
余确站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这时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余确知道,她不是在“看”,她是在记,记菜价,记菜的品相,记买卖菜的人的表情,把这些东西都记在脑子里,带回去变成情报,再转化为决策的依据。
余确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甚是复杂,李正言这个人,连买个菜都在算计。
二人又走到了一片巷子前,这是余确上次来过的巷子,她本能地想绕过去,但李正言已经走进去了。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余确看着熟悉的场景,两边的墙依旧破败,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塌的地方还是用木板和破布堵着,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发黑的脏水,空气里满是弥漫着酸腐的味道。
李正言走得很慢,她走过那些低矮的门洞,走过墙根下蜷缩的人,走过一堆一堆的垃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巷子深处,她停下来。
墙角蹲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衣服,头发打着结乱糟糟如同枯草,面前放着周边都是豁口的碗,碗里什么都没有。
李正言蹲下来,那人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唇唇皲裂,带着血丝。
“老人家。”李正言说,“这巷子里,住了多少人?”
老人看着她,目光浑浊,像隔着一层雾,他嘴唇微张,皲裂的口子更大了,“以前多,现在少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又缓缓低头,呢喃道:“少了……少了……”
李正言蹲在那里,没有动。余确站在后面,看着她蹲在墙角的背影,月白色的衣服和灰扑扑的墙,对比鲜明得刺眼。她就这样蹲在巷子里,看着一个快要饿死的老人。余确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些东西,和她之前想的不一样。她往前几步,从身上掏出一些碎银,这是她攒的,尽数放进老人的碗里。
李正言头一偏,看到余确的手,手是那个沾着几滴墨水。在余确收手时候她随即回头过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长而窄,尽头是一堵墙,墙根下蜷缩着几个人影,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