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朝堂
两个人从巷子出来一路无话,快走到宫门的时候,李正言忽然开口:“余编修。”
“嗯?”
“你经常去那个巷子里吗,上次去,又看到了什么?”
余确心里一紧。李正言果然注意到了,在刚才想要绕过巷子的时候,在进去看到巷子里场景的时候,在她给老人碎银的时候。”
“看见了人。”余确简单明了。
“什么样的人?”
“快要死的人。”
李正言停下来,转身看着余确,阳光这时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层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余确从目光中看到审视的意味。
“你做了什么?也是同刚才一样吗?”她继续问。
余确沉默了一会儿,嗯一声后说:“把银子给了他们。”
李正言听到准确的回答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原朝的官,像你这样的,多吗?”她问。
“不多。”余确实话实说。
“我知道。”李正言说,“三年前我来的时候,见的那些官,和你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正言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忽然说了一句:“余编修,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原朝?”
“什么?”余确下意识接话,并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但李正言没回头,只是继续走,她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轻轻的,像微风一样柔和,“没什么,随便问问。”
余确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月白色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里。她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李正言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离开原朝?然后去哪里?回现代吗?但她还没有找到方法。李正言是不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因为李正言不会随便问任何问题。
日光一路延伸到宣政殿,朝议已经开始了,余确站在殿外候着,她听不太清里面在说什么,只是声音不急不慢地往外送。
是李正言。
余确的掌心有一点湿,她把手在青色衣摆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她知道李正言今天不是来议和的,她要逼着原朝自己走到悬崖边,置身于万劫不复之地。
突然殿内声音嘎然而止,紧接着小顺子出来示意着她进去。罗听澜在旁边急得要哭了,余确看见他如此紧张反而松了一口气,朝他浅浅一笑,表示他没事,她整理衣领,走进大殿
余确进入殿内一瞬间,本就凝脂的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金砖地面冰凉刺骨,偌大朝堂上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明明灭灭,在铜盏里跳动,将众人影子拉得狭长扭曲如蛰伏已久的鬼魅。一股沉重的威压当头压下,闷得她胸口发紧,连带呼吸都滞涩。她一步步迈进,鞋底擦过地面,声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让人心里发颤。两侧文武官员垂手而立,表面上看似恭谨,眼底却翻着各色暗流涌动。有人斜眼睨着,脸上写满对女子入朝堂的蔑视似乎在看一个自寻死路的跳梁小丑;有人面无表情,漠然移开目光,事不关己将自己置身事外;也有人眉峰微蹙,神色复杂,藏着忌惮与揣测。
无形的锋芒早已在殿内交错穿梭,猜忌与算计缠成一张密网,随着她前行的脚步缓缓收紧,每一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都带着冰冷,沉沉压在心头,这平静之下,早已杀机暗涌,只待那么一瞬,便要撕破虚与委蛇的假面,倾轧而来。
龙椅上坐着皇帝,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团明黄色的影子,何尚书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她。她恭敬地行礼。
大殿中央还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官服,在一群深色袍子里扎眼得很。
李正言。
她没看有余确,目光从原朝官员的脸上一一扫过去,不急也不快,像在数着人头,“新朝的意思,”她开口了,声音并不粗旷洪亮,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是议和。”
沉默。没有人接话,余确等着她继续开口。
李正言等了片刻,又说:“边关屯兵五万,粮草够吃半年。这仗,新朝打得起,但我朝皇帝仁慈,说能不打就不打,这放眼望去都是人命,不管是新朝还是原朝。”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官员们的脸上平稳滑过去,最后停在龙椅上,皇帝没有开口,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抖,“所以,原朝的意思呢?”李正言最后问道。
……又沉默了。
张阁老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
“议和可以。”一个穿红色官袍的男人从中走出,脸上堆着笑,像集市上讨价还价的商贩,“但新朝得先退兵,边关五万人马在那儿,这议和,议得人心惶惶啊。”
李正言侧身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轻不重,但那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退兵?”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品茶,“原朝的意思是,让我朝先把刀放下,再坐下来谈?那原朝拿什么来换?”她问。
殿内更静了,烛火烧得噼啪响。李正言的目光突然转了一个方向。
余确心里一紧。
果然,李正言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有些柔和。
“余编修。”李正言轻声叫她。
所有人又转过头来看她。余确站在那里,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被李正言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赵大人。”她说,声音是她没想到的稳。
“余编修昨天和今天都带我看了京城,”李正言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看了菜市场,看了巷子,余编修觉得现在的原朝,还能打多久?”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何尚书的脸色变了,直接到皇帝的指尖不抖了,攥得指节发白。余确知道她在做什么,逼她说实话,逼她承认原朝不行了。
余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打多久,不是臣说了算的。”
“那是谁说了算?”
“百姓。”
李正言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像风拂过水面,只带起一点涟漪,她问道:“百姓?”
“百姓愿意打就能打,否则就打不了。”余确徐徐图之,“边关的兵是百姓的儿子,后方的粮是百姓种的,没有百姓就没有兵,也没有粮。”
李正言看着她,那目光深了一点,继续问:“那余编修觉得,原朝的百姓还愿意打吗?”
余确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上,她想起那个老妇人,想起麦穗儿,想起巷子里那些蜷缩的人,不假思索道:“不愿意。”两个字,不重,但很清楚。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倒吸一口气者,低声议论者,更有人瞪着她,像再看一个叛徒,恨不得淬她一口,可依旧没有人出来说话。何尚书没有回头,但余确看见他的肩膀沉了一下。
李正言嘴角动了一下,眼底笑意更深了:“所以余编修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余确打断她,“原朝的百姓不愿意打,不是因为怕新朝,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你让他去打仗,他打不了。”她看着李正言的眼睛。“赵大人昨天在巷子里看到了,那些人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不是因为边关有敌人,是因为地里不长庄稼,是因为赋税太过沉重,是因为官员不管他们死活。”
她顿了顿,继续说:“新朝的条件,割地、纳贡,这些是朝廷的事,但朝廷如何交付这些割地、纳贡?依旧从百姓身上搜刮,可原朝的百姓,早就拿不出来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你逼他,他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殿里内又静下来,李正言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无处可藏。但余确没有躲,她就站在那里,直视那双眼睛,又想起她蹲在巷子里的背影,月白色的官服和灰扑扑的墙。
“余编修是在威胁我?”李正言问,声色还是平平的,但里面多了一丝愠怒。
“不是威胁。”余确摇摇头说,“是实话。既然赵大人说能不打就不打,人命是命,那臣也想说,两朝百姓都是命。”
沉默。很久的沉默。
李正言站在那里,看着余确。余确站在那里,看着李正言。
两个女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两个朝廷,隔着一场还没开始的战争。
何尚书终于转过身来,眼中有意外还有有担忧。
李正言先收回了目光,她转向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一个礼。说:“原朝有这样的人,”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倒是让小官意外,议和的事,想来得改日了,但有一句话,小官想留给原朝,边关五万人马,不会一直等着。”说完,她转身往外走。官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走到余确身边的时候,她停住脚步,侧头轻轻喊了一句:“余编修。”
“赵大人。”余确没有躲闪,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余确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李正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在新朝,够砍一百次头的。”
余确淡淡说道:“在原朝也是。”声音里听不出惶恐。
李正言又靠近一点,气息吐在余确脸上:“有意思。”随即后退,走了
从始至终,余确平静得像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