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我与你共进退
大军行进了半个月,到达了边境。
萧柘是到了军营之后才发现姜蘅的。
那天他在中军帐里议事,忽然听见帐外有人在说话——
“姜大夫,您来看看这个伤兵,伤口化脓了——”
“姜大夫”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猛地掀开帐帘,看见姜蘅蹲在一个伤兵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清创。
她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粗布衣裳,脸上全是灰,头发也乱了,可她的动作很稳,目光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姜蘅!”萧柘的声音又惊又怒。
姜蘅抬起头来,看见萧柘站在帐帘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兄长。”她笑了笑,“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萧柘大步走过来,一把拉起她,“你疯了吗?这里是战场!不是公主府!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当军医。”姜蘅挣开他的手,“兄长,你轻点,你弄疼我了。”
“军医?”萧柘的声音拔高了,“你是公主!你——”
“我是大夫。”姜蘅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兄长,你说过你帮我。现在轮到我了。你在前线打仗,我在后方治伤。这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好!”萧柘气得脸都红了,“这里危险——”
“我知道。”姜蘅打断了他,“可我不怕。兄长,这些年你保护了我那么多次,现在换我保护你了。虽然我不能上战场,可我可以用我的医术,救回每一个受伤的士兵。这样你就不用分心,可以专心打仗了。”
萧柘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脸上还沾着刚才清创时溅上的血。她的目光很坚定,坚定得像一座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坤宁宫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匣子糖,笑着叫他“兄长”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倔强的小女孩。永远不肯低头,永远不肯认输,永远不肯躲在别人身后。
“你——”萧柘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乱跑。不要靠近前线。有什么事就找沈渡——”
“知道了知道了。”姜蘅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快去忙你的吧,大将军。你的士兵还等着你呢。”
萧柘被她推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姜蘅。”他说。
“嗯?”
“保重。”
“你也是。”
他们相视一笑,各自转身。
萧柘走向了战场,姜蘅走向了伤兵营。
战争是残酷的。
姜蘅以前只在医书里见过刀伤、箭伤、贯穿伤,可当她亲眼看见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她的手还是抖了。
第一个送来的伤兵是被箭射中的,箭头从后背穿入,卡在肋骨之间。姜蘅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箭头取出来,期间那个士兵疼得昏过去三次,可她始终没有放弃。
第二个是刀伤,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部,皮肉外翻,白骨可见。姜蘅缝了四十多针,每一针都缝得仔仔细细,像是绣花一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伤兵越来越多,姜蘅几乎没有时间休息。她的手上全是血,衣裳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可她连擦都来不及擦。
沈渡一直站在她身后。他帮不了她什么——他不会医术,可他可以做别的事。帮她递药、递纱布、按住挣扎的伤兵、在她累得快要倒下的时候扶她一把。
有时候姜蘅实在撑不住了,就会靠着沈渡的肩膀眯一会儿。每次不超过一刻钟,然后就又站起来,继续救治下一个伤兵。
“沈渡。”有一天夜里,姜蘅靠在沈渡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声音很轻。
“嗯。”
“你说,我娘会不会为我骄傲?”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他说,“她一定会为你骄傲。”
“为什么?”
“因为你活成了她希望的样子。”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坚强、勇敢、不依赖任何人。用自己的本事,活出自己的路。”
姜蘅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也是。”她忽然说。
“什么?”
“你也是我娘希望的样子。”姜蘅转过头来,看着沈渡,“她希望有人能陪在我身边,在我需要的时候帮我一把。你就是那个人。”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我知道。”姜蘅笑了,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月光,“沈渡,我都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都知道。”
沈渡沉默了。
“可是我……”姜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回应不了你。对不起。”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用道歉。我说过,我给你的,都是我愿意给的。不需要你还。”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棠梨花玉坠子,递到姜蘅面前。
“这个,我雕好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敢送出去。现在给你。不是要你回应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将来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都有一个人,会一直记得你。”
姜蘅接过玉坠子,放在掌心里。月光下,那朵棠梨花雕得栩栩如生,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谢谢你,沈渡。”
“嗯。”
那天晚上,沈渡在姜蘅的帐篷外面坐了一整夜。
他把那柄窄身长刀擦了三遍,又把刀收回鞘里。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他喜欢的人,值得被更好的人喜欢。
那个人不是他。没关系。
他只要看着她平安喜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