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辞:深宫,与君归
公主辞:深宫,与君归
言情·古代言情连载中34242 字

第三章:奇怪的兄长

更新时间:2026-03-30 15:13:52 | 字数:2825 字

姜蘅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很大很大的床上,被褥柔软得像云朵,枕头里不知道塞了什么香料,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她茫然地坐起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坤宁宫。皇后。那个抱着她哼曲子的女人。
说话声从外面传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和那个皇后的声音。姜蘅听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了几个词——“公主”“封号”“嘉宁”。
她不关心这些。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缠着细白的纱布,上面还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是那个皇后帮她系的。
姜蘅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纱布上洇出了一点血迹,像一朵小小的棠梨花。
“娘。”她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她。
嘉宁公主的册封大典定在了三日后。
满朝文武都炸了锅。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忽然就被封了公主,还养在皇后名下——这简直荒唐。御史台的人写了洋洋洒洒三千字的奏折,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本朝祖制,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陛下,您糊涂啊。
萧宪把奏折看完,批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然后又封了三千亩食邑。
朝臣们气得吹胡子瞪眼,可谁也不敢真的和皇帝硬顶。这位天子平日里看着温和好说话,可真到了较真的时候,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立后如此,如今封公主亦然。
何况皇后那边还放出消息来,说这个孩子确实是个福星——自从她来了坤宁宫,皇后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连太医都说脉象比从前稳健了许多。这话传出去,民间都说是天降祥瑞,是上天赐给大雍的福兆。
朝臣们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三月初九,宜册封。
嘉宁公主的仪仗从坤宁宫出发,绕太液池一周,过承天门,入太和殿。姜蘅坐在轿子里,穿着繁复的礼服,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冠冕,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进锦盒里的玩偶。
“这就是那个野种?”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是公主了。”
“什么公主,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孤儿罢了。皇后娘娘也是心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宫里捡。”
“可不是嘛,听说连话都说不利索,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哄了皇后娘娘开心。”
姜蘅听见了这些窃窃私语。她的耳朵从小就比别人好使,母亲说这是因为她心细,什么声音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可此刻她宁愿自己聋一些。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脚步迈得更稳了一些。
母亲教过她——在别人想要看你笑话的时候,你越是昂首挺胸,他们就越是笑不出来。
册封典礼结束后,皇后在坤宁宫设了小宴,只请了几位亲近的宗室和命妇。姜蘅坐在皇后身边,面前摆着一碟子桂花糕,可她一口都没有动。
“怎么不吃?”沈蘅华低下头,轻声问她。
“不饿。”姜蘅说。
沈蘅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心疼。她知道这个孩子在说谎——那碟桂花糕已经被她偷偷看了七八次了,每次都是看一眼就移开目光,像是在克制什么天大的诱惑。
“吃吧。”沈蘅华拈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她手里,“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的。”
姜蘅握着那块桂花糕,犹豫了很久,才小小地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
“母……母后。”她小声地、生涩地喊出了这个称呼。
沈蘅华笑了,笑得很温柔,眼角却泛着泪光。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乖。”
坤宁宫的日子比姜蘅想象中要好过一些。皇后对她很好,好得有些过分——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是最好的。冬天有暖炉,夏天有冰盆,衣裳是苏州进贡的云锦,首饰是内造坊的师傅专门打的。
可姜蘅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客人。
她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弄脏任何一样东西,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她把每一件衣裳都叠得整整齐齐,把每一件首饰都擦得一尘不染,连吃饭都只吃自己面前的那一盘菜,筷子绝不越过桌子中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沈蘅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这个孩子在怕什么——不是怕挨打,不是怕挨骂,而是怕被赶出去。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借住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被扫地出门。
所以她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不给人添任何麻烦。
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要看不见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半年,直到有一天——
姜蘅永远记得那一天。那是永和十七年的秋天,太液池里的荷花都谢了,只剩下一池枯枝败叶。她坐在坤宁宫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她的字是皇后教的。皇后说,既然做了公主,就要读书识字,不能让人笑话。姜蘅学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回报皇后的东西。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念得磕磕巴巴的,有些字不认识就跳过去,跳不过去就停下来盯着看,好像盯久了那个字就会自己说出读音来。
“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嫌弃,还有几分小孩子装大人的故作老成。
姜蘅抬起头,看见一个男孩站在她面前。
那个男孩大约六七岁的年纪,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皇子常服,腰上系着白玉带,脚上蹬着一双小鹿皮靴,整个人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扮过的。他的五官很好看,眉眼之间像极了皇帝,可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又像皇后。
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像一只发现了新领地的猫。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公主?”他问。
姜蘅点了点头。
“听说你是从寺庙里捡来的?”
姜蘅又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很可怜。”男孩的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连字都不认识。”
姜蘅低下头,没有说话。
男孩似乎觉得她这个反应很无趣,皱了皱鼻子,忽然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千字文》,哗啦啦翻了几页,然后指着其中一行字说:“念这个。”
姜蘅看了看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念不出来。
“连这都不认识?”男孩的语气更加嫌弃了,“这是‘祸因恶积,福缘善庆’。你怎么这么笨?”
姜蘅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男孩看着她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顿了顿,把《千字文》塞回了她手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动作粗暴地丢进了她怀里。
“别哭了。”他别过头去,耳朵尖微微泛红,“哭起来丑死了。”
姜蘅低头看着怀里的那块糖,是一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上面还沾着男孩手心的温度。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说:“谢谢。”
“谢什么谢。”男孩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我叫萧柘。我是你兄长,以后你得叫我兄长,知道吗?”
姜蘅张了张嘴,那个“兄长”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终究没有喊出来。
萧柘等了半天没等到那声“兄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不满,又从不满意变成了恼怒。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小鹿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姜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麦芽糖,又看了看手里的《千字文》,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昨天暖了一些。
她不知道的是,萧柘走出月洞门之后,并没有走远。他躲在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了一会儿坐在台阶上的小女孩。
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翻着书,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萧柘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东宫。他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下午,把所有的糖都翻了出来——麦芽糖、桂花糖、松子糖、花生酥——一股脑地装进了一个小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