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兄长保护妹妹,天经地义
第二天一早,萧柘抱着那个小匣子,又出现在了坤宁宫门口。
“给你。”他把匣子往姜蘅怀里一塞,表情别扭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别多想啊,我就是嫌你太瘦了,跟个竹竿似的,走在街上都怕被风吹跑了,丢我们皇室的脸。”
姜蘅打开匣子,看见满满一匣子的糖,愣住了。
“我……我不能要这么多。”
“为什么不能?”萧柘瞪她,“我说能就能。你是我妹,我给你东西你就得收着。这是命令。”
姜蘅抱着匣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柘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就像皇后经常做的那样。
“别怕。”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以后我罩着你。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打回去。”
姜蘅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孩。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宝石,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了母亲。
不是想起母亲死去的那一幕,而是想起更早以前的事——母亲抱着她坐在窗前,指着天上的月亮说:“蘅蘅你看,月亮旁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娘亲变成的。以后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抬头看,就能看见娘亲。”
那是她关于母亲最温暖的记忆。
“兄长。”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萧柘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唰”地红了。他猛地转过身去,假装去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天晚上,姜蘅把匣子里的糖数了三遍,一共四十七块。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枕头旁边,闻着甜甜的糖香,第一次在坤宁宫睡了一个安稳觉。
她没有做那个梦。
嘉宁公主在宫里的日子,并没有因为萧柘的庇护而变得好过多少。
那些窃窃私语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它们像夏天的蚊子一样,无孔不入,防不胜防。有时候是在宴席上,有时候是在课堂上,有时候是在花园里——总有人会在她经过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几句什么,然后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姜蘅装作听不见。
她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藏进书里,藏进药典里,藏进所有不会说话、不会嘲笑她的东西里。皇后给她请了最好的师傅,教她读书写字、琴棋书画。她学得很认真,每一门功课都是最好的,可这反而招来了更多的嫉妒。
“一个捡来的野种,摆什么公主的架子。”
说这话的人是三公主萧灵,比姜蘅大一岁,是淑妃的女儿。淑妃出身名门,在宫里地位仅次于皇后,一直对自己的女儿没能成为嫡出公主耿耿于怀。如今皇后忽然捡了一个野孩子回来封了公主,还占了嫡出的名分,她心里那股火气可想而知。
萧灵是淑妃的翻版,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母亲的那一套——在人前温婉大方,在人后刻薄尖酸。
那天下午,皇子公主们在上书房上课。师傅讲完了《论语》,留了功课便走了。姜蘅留在最后收拾书本,等她走出上书房的时候,被萧灵带着几个人堵在了走廊上。
“嘉宁妹妹。”萧灵笑着走过来,笑容甜美得像一颗裹了糖衣的药丸,“功课做得怎么样?要不要姐姐帮你看看?”
“不用了,多谢三姐。”姜蘅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萧灵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别急着走啊。”她伸手拈起姜蘅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漫不经心地卷在手指上,“你的头发倒是养得不错,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母后对你可真好,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先用。你说,母后是不是把你当女儿养了?”
姜蘅没有说话。
“哦,我忘了,你本来就是母后‘捡’回来的。”萧灵把“捡”字咬得格外重,“说起来,你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人啊?该不会是哪个穷乡僻壤的农户吧?还是……逃荒的难民?”
几个公主格格地笑了起来。
姜蘅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她直皱眉。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她们笑完。
“三姐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萧灵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
“我让你走了吗?”
姜蘅停下脚步,回过头,平静地看着萧灵。
就是这种眼神。萧灵最恨的就是这种眼神——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她们说的那些话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一个捡来的野种,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
“你——”萧灵扬起手——
“三皇妹这是要做什么?”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萧柘靠着廊柱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表情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戏。
“三皇妹的手要是痒了,不如去御花园里挠挠树?我听说那边的松树皮糙肉厚的,正合适。”
萧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皇兄,我……”
“叫什么皇兄,叫二殿下。”萧柘慢悠悠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他才七岁,可那股气势已经像极了他的父亲。
他走到姜蘅身边,自然而然地把她往身后一挡。
“三皇妹,我不管你们在家里怎么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但嘉宁是我的人。谁动她,就是动我。”
萧灵咬了咬嘴唇:“她又不是你亲妹妹——”
“她现在姓萧。”萧柘打断了她,“她住在坤宁宫,叫母后母后,叫父皇父皇。她就是我的妹妹。谁有意见,去找父皇说。父皇要是改了主意,说她不是公主了,那我无话可说。可在那之前——”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冷了下来。
“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走廊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萧灵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可她不敢反驳。不是因为萧柘是嫡出皇子,而是因为——萧柘这个人,从小到大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是做不到的。
“走。”萧柘拉起姜蘅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指节分明。姜蘅被他拉着走了一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
一直走到坤宁宫门口,萧柘才松开手。
“没事吧?”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打你了吗?”
姜蘅摇了摇头。
“那就好。”萧柘松了口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块桂花糕,用帕子包着,还带着体温。
“今天的课业我看了,你写得不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是有几个字的结构还可以再练练。明天我教你。”
姜蘅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兄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萧柘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耳朵又红了。
“谁对你好了。”他嘟囔了一句,“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一群人欺负一个,算什么本事。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再说,你是我妹妹。兄长保护妹妹,天经地义。”
姜蘅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笑了。那是她来到上阳宫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萧柘看见她笑了,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站在坤宁宫门口的夕阳里,笑得很傻。
“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萧柘拍了拍胸脯,“谁敢不听,我亲自去收拾他。”
“好。”
“还有,以后每天下学后来找我,我帮你检查功课。”
“好。”
“还有——”萧柘想了想,补充道,“以后不许一个人躲着哭。要哭也要来找我,我给你递帕子。”
姜蘅的眼眶热了一下,可她还是笑着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萧柘伸出手来,“拉钩。”
姜蘅看着他的手指,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在夕阳下拉了一个长长的影子。“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