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辞:深宫,与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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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古代言情连载中34242 字

第五章:暗夜中的棠花

更新时间:2026-03-30 15:18:02 | 字数:2789 字

姜蘅以为,有了萧柘的庇护,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可有些事情,是连萧柘也挡不住的。
比如梦。
那个梦从她五岁那年开始,像一条蛇一样缠着她,甩不掉,挣不脱。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三五天就来一次,最密集的时候,她连续七天晚上都被同一个梦惊醒。
梦里永远是那个暗道口。
月光很冷,风很大,棠梨花瓣被吹得漫天飞舞。母亲站在暗道口,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散着,脸上沾着血。她在笑,可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
“蘅蘅,跑。”
然后就是那片红。铺天盖地的红,从母亲的胸口蔓延开来,浸透了月白色的衣裳,淌过青石板,流到姜蘅的脚边。
她想喊,可喊不出来。她想跑过去,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倒下去,一点一点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然后她就醒了。
每次醒来的时候,姜蘅都是一身的冷汗,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蜷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
她不敢哭出声来。因为这是在坤宁宫,不是在自己的家。她不能吵醒任何人,不能给人添麻烦。
可萧柘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姜蘅被梦惊醒后的第三个夜晚。她正蜷在被子里发抖,忽然听见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个声音又响了三下,笃、笃、笃,不轻不重,刚好够她听见。
她犹豫了一下,披了件外衣,走过去推开了窗户。
萧柘蹲在窗台上,像一只半夜翻墙的猫。他的头发有些乱,衣裳也不像白天那么整齐,显然是半夜偷跑出来的。
“你……”姜蘅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见你哭了。”萧柘说。
“我没有——”
“你有。”萧柘从窗台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我耳朵好使。隔着三道墙都听见了。”
姜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绞着衣角。
萧柘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几颗干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给你。放在枕头旁边,闻着能睡得好一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母后说桂花安神。”
姜蘅接过荷包,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萧柘在窗台上坐了下来,双腿悬在外面,晃荡着。他仰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你梦见了什么?”
姜蘅沉默了很久。
“我梦见我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她不在了。”
萧柘没有追问“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自己说下去。
“我总梦见她倒下去的样子。”姜蘅的声音开始发抖,“到处都是血,很多很多的血……我想去拉她,可我的脚动不了……我怎么喊她都听不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萧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很暖。
“我小时候也做过噩梦。”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梦见父皇不要我了,梦见母后生病了,梦见我一个人在很大很大的宫殿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姜蘅抬起头,看着他。
“后来母后告诉我,噩梦就像天上的乌云,看着吓人,可风一吹就散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一个大人,“所以你不要怕。你害怕的时候,就想想我。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姜蘅看着他,看了很久。
“皇兄。”她忽然说。
“嗯?”
“你可不可以……就在这里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萧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萧柘在姜蘅的窗台上坐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离开。他走的时候,姜蘅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干桂花的荷包,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从那以后,每次姜蘅做噩梦的夜晚,萧柘都会翻墙过来。有时候带着糖,有时候带着话本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台上,陪她看月亮。
宫里的守卫不是没有发现过,可谁敢管二殿下的事?何况二殿下每次都是去坤宁宫,那是皇后的地盘,皇后都没说什么,他们操什么心。
这件事在宫里渐渐传开了,有人说是二殿下心善,有人说是嘉宁公主命好,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可姜蘅知道,那不是过家家。
那是她在这座冰冷的宫城里,唯一的光。
大雍的皇宫里从来不缺少秘密,而最大的秘密之一,就藏在坤宁宫后面的那间小佛堂里。
姜蘅八岁那年,无意间发现了那个秘密。
那天她在御花园里采药——是的,采药。她从六岁开始对医书产生了兴趣,最初只是为了看懂太医院给她开的方子,后来渐渐沉迷其中,一有空就翻看《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再后来,她开始自己认药、采药、炮制药材。
皇后知道后,不但没有阻止,反而让人给她找来了更多的医书,还专门在坤宁宫后面辟了一间小屋子,给她当药房。
“女孩子学一门手艺是好事。”沈蘅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有些姜蘅看不懂的东西,“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养活自己。”
姜蘅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下午,她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株品相极好的柴胡,正蹲下来挖,忽然听见假山后面有人在说话。
“安国那边又来信了?”
“是。新皇……不,逆贼姜衡,又派人来催了。说是如果大雍再不把嘉宁公主交出去,他就要起兵南下。”
“哼,他倒是敢。安国这几年内乱不断,国库空虚,他拿什么打?也就嘴上叫得凶。”
“可陛下那边……”
“陛下自有决断,轮不到我们操心。不过话说回来,皇后娘娘把那个孩子护得那么紧,恐怕不全是因为和安国那位前皇后的交情吧?”
“这话什么意思?”
“你想想,嘉宁公主的生母是谁?是安国前朝的最后一位皇后。她手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闭嘴吧,隔墙有耳。”
说话声渐渐远了。姜蘅蹲在柴胡旁边,手指上沾满了泥土,一动不动。
安国。逆贼姜衡。嘉宁公主。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石子投进湖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皇后从寺庙里捡来的孤儿。皇后是这么说的,宫里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或者说,她不敢怀疑。因为如果她不是孤儿,那她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她是安国前朝最后的血脉。她的母亲是安国的皇后,她的父亲是安国的皇帝。而那个叫姜凛焕的人,杀了她的母亲,夺了她家的天下,现在还要来抓她。
姜蘅慢慢地站起身来,把手上的泥土在裙子上擦干净。她把那株柴胡小心翼翼地放进药篓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了坤宁宫。
她没有哭。也没有去找皇后求证。
因为她知道,如果皇后想让她知道,早就告诉她了。既然皇后选择隐瞒,那就一定有隐瞒的理由。
从那以后,姜蘅更加沉默了一些。她学医也更加刻苦了,白天跟着太医学习脉诊开方,晚上一个人在药房里挑灯夜读。她的手被药碾子磨出了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药材痕迹,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皇后看在眼里,有时候会心疼地说:“蘅蘅,别太累了,你还小呢。”
姜蘅总是笑着摇头:“母后,我不累。我喜欢学医。”
她说的是真话。她确实喜欢学医。因为在药房里,在医书里,她不用想自己是安国公主还是大雍公主,不用想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和阴谋。她只需要想——这味药是温是寒,这个方子是补是泻,这个病人的病能不能治好。
医书不会骗她。药材不会背叛她。病人不会因为她的身份而另眼相看。
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