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暗卫
赐公主府的事,还有一个人比姜蘅更在意。
那个人叫沈渡。
沈渡是皇后沈蘅华的族人,准确地说,是沈家旁支的一个孤儿。他的父亲是沈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在一次剿匪中战死,母亲随后也病故了,留下他一个人。沈蘅华见他可怜,便将他接入宫中,养在身边,名义上是沈家的子侄,实际上做的是暗卫的活。
他比姜蘅大六岁,今年十八。
十八岁的沈渡已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了。他长得很高,身形削瘦,五官深邃,眉骨高耸,颧骨微突,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线。他常年穿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窄身的长刀,走起路来没有声音,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豹子。
他的武功很高——不是一般的高。宫里的侍卫统领曾经和他交过手,三招之内就被他卸了兵器。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小看这个沉默的年轻人。
可他在姜蘅面前,永远是一副笨拙的样子。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姜蘅七岁,他十三岁。
那天姜蘅在御花园里采药,蹲在一丛灌木后面挖一株黄连,挖得太投入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沈渡奉命在坤宁宫周围巡视,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女孩撅着屁股趴在灌木丛里,半个身子都要钻进去了。
他以为是哪个宫的宫女在偷东西,走过去一看——
那个小女孩怀里抱着一株黄连,脸上沾着泥,头发上挂着树叶,正对着那株黄连傻笑。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沈渡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开口:“你在做什么?”
姜蘅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黄连差点飞出去。她猛地回过头,看见一个黑衣少年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你是谁?”
“沈渡。”少年的回答简洁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皇后娘娘派我来巡守坤宁宫。”
“哦。”姜蘅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把那株黄连小心翼翼地放进药篓里,“我叫姜蘅。你叫我嘉宁就好。”
沈渡看着她——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裙子上全是泥巴印,怀里抱着一株草药笑得像捡了金子。这哪里像个公主?分明是个小叫花子。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女孩已经蹲回去了,又在挖另一株草药,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柴胡,这个是黄芩,这个是半夏……嗯,还差一味甘草……”
沈渡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继续巡逻。
那天晚上,他在巡逻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坤宁宫周边无事。嘉宁公主在御花园采药,安全。”
从那以后,沈渡经常在御花园里“偶遇”姜蘅。他从来不主动搭话,只是远远地站着,确保她的安全。有时候姜蘅会主动和他说话——说今天找到了什么药材,说太医又教了她什么新方子,说坤宁宫的猫又生了三只小猫。
沈渡的回应永远是一个字:“嗯。”
可姜蘅不在乎。她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和沉默的人相处——你不说话,她就自己说。你说得少,她就多说一些。你站在原地不动,她就走到你身边来。
有一次,姜蘅在采药的时候被蛇咬了。是一条竹叶青,毒性不算强,可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也够要命的。
沈渡是第一个发现的。他听见姜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他飞身过去,看见姜蘅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右手腕上两个细小的牙印,已经开始发青。
他没有犹豫,一把抓起她的手,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毒血吸了出来。
姜蘅疼得直抽气,可她咬着牙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沈渡——看着他的嘴唇贴在她的手腕上,看着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看着他吐出来的血从鲜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鲜红。
“好了。”沈渡终于抬起头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动作有些粗暴地缠在她手腕上,“回去让太医再看看。”
“谢谢。”姜蘅小声说。
沈渡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背对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以后采药,叫上我。”
“为什么?”
“怕你死。”
姜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那以后,沈渡就成了姜蘅采药的固定跟班。他帮她拿药篓,帮她挖药材,帮她把那些长在悬崖边上的草药摘下来。他依然话很少,可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下雨的时候,他会提前在药篓上盖一块油布。
天冷的时候,他会在她常坐的石凳上铺一层棉垫。
她翻医书翻到深夜,他会悄无声息地在门口放一盏灯。
她从太医院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医书走不动路,他会“恰好”路过,把书接过去,一直送到坤宁宫门口。
姜蘅不是没有感觉到的。可她不敢多想。她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公主,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赶出去的过客。她不能欠任何人太多。
可沈渡不在乎她想不想。他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保护她。守护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就像影子一样。
公主府落成的那天,沈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怎么了?”姜蘅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刚晒好的药材,“进来看看?”
“不用了。”沈渡收回目光,“我只是在想,这座府邸的围墙是不是太矮了。”
姜蘅失笑:“你还怕有人翻墙进来不成?”
“不怕。”沈渡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人翻墙进来,我要站在哪个位置才能最快地赶到你身边。”
姜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十八岁的沈渡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还多,他站在夕阳里,黑色的衣裳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可目光里的东西却浓得化不开。
“沈渡。”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不必——”
“我知道。”沈渡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必说。我只是……习惯了。”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嘉宁。”他很少叫她的封号,一般都是叫“你”或者什么都不叫,“不管你将来去哪里,做什么,我都会跟着你。这是我欠皇后娘娘的。”
“那我欠你的呢?”姜蘅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就愣住了。
沈渡也愣住了。他回过头来,看着姜蘅,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合在一起。
“你不欠我的。”他说,声音很轻,“我给你的,都是我愿意给的。不需要你还。”
他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姜蘅站在公主府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药材,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