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刻意疏离
姜蘅十三岁那年,开始有意识地疏远萧柘。
起因很小——不过是宫里的几句闲话。
那天她去上书房交功课,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听见几个宫女在假山后面嚼舌根。
“你们听说了吗?二殿下又去公主府了。这都第几次了?三天两头往那边跑,也不怕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人家是兄妹,去看看妹妹怎么了?”
“兄妹?又不是亲的。嘉宁公主是什么身份,大家心里都有数。一个捡来的野种,二殿下这么上心,传出去多不好听。”
“可不是嘛,我听说淑妃娘娘已经在陛下面前提过好几次了,说二殿下年纪不小了,该注意些分寸。陛下虽然没说什么,可脸色也不太好。”
“要我说啊,嘉宁公主也是个有心思的。知道自己的身份,就该避嫌才是。整天和二殿下走那么近,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嘘!小声点,被人听见了——”
姜蘅站在原地,手里的功课差点掉在地上。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闲话。从她进宫的第一天起,这些闲话就没有断过。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牵扯到了萧柘。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骂她、怎么羞辱她。可她不能不在乎萧柘的名声。
他是嫡出皇子,是大雍的储君。他的母后是沈蘅华,他的父皇是萧宪,他的前途不可限量。而她——她是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一个被灭国的前朝余孽,一个随时可能被人抓住把柄的定时炸弹。
她留在萧柘身边,只会给他招来祸患。
姜蘅想了一个晚上,做了一个决定。
从明天开始,她不再去上书房了。理由很现成——她要专心学医,上书房的路太远了,来回奔波浪费时间。反正公主不需要考科举,读书识字就够了,不用和皇子们一起上课。
她也不再去东宫找萧柘了。萧柘来找她,她就找各种理由推脱——要采药、要看书、要出宫义诊、身体不舒服、天气不好、心情不好……什么理由都用过了。
她甚至开始减少去坤宁宫的次数。以前她每天都会去给皇后请安,现在改成三天一次,然后五天一次,然后七天一次。
她把自己关在公主府里,埋头研究医书和药材,像一只缩进了壳里的蜗牛。
萧柘不是傻子。
他第一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天他去公主府找姜蘅,门房说公主出去了。第二天又去,门房说公主在药房忙,不见客。第三天再去,门房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柘已经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
“嘉宁!姜蘅!”
他在公主府里喊了一圈,最后在后面的药房里找到了姜蘅。她正坐在一堆药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药碾子,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伤寒论》。
“皇兄?”她抬起头来,表情惊讶得恰到好处,“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萧柘的气不打一处来,“我来了三天了,你都不在。你到底在忙什么?”
“我最近在研究一个新的方子,需要很多药材,所以经常出宫去采——”姜蘅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看着我说。”
姜蘅的手指在药碾子上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萧柘。
“皇兄,我真的在忙。”
萧柘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十四岁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用糖来哄人的小男孩了。他长高了很多,五官也长开了,眉目之间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可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还是老样子。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话?”他问。
姜蘅摇头:“没有。”
“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他又问。
“没有。”姜蘅的语气很平静,“兄长,你想多了。我只是……想专心学医而已。”
“学医?”萧柘冷笑了一声,“你学医需要躲着我?你学医需要不去坤宁宫?你学医需要连看都不敢看我?”
姜蘅沉默了。
“姜蘅。”萧柘走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你是不是觉得,你离我远一些,就能保护我?”
姜蘅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太小看我了。”萧柘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你以为那些闲话能伤到我?你以为我会在乎别人怎么说?你以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姜蘅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皇兄。”她说,“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你不能因为一个我,被人抓住了把柄。我的身份……你知道的。如果有人拿我的身世做文章,牵连到你——”
“那就让他们来。”萧柘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萧柘行事,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谁有意见,让他们当面来跟我说。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可是——”
“没有可是。”萧柘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姜蘅,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将来要去哪里——你都是我萧柘的妹妹。这个事实,谁都不能改变。你自己也不能。”
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丢了过来。
姜蘅接住了,是一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明天来上书房。”萧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要是敢不来,我就亲自来请你。”
姜蘅握着那块麦芽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可这一次,梦里的母亲没有笑。母亲站在暗道口,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在责备她。
“蘅蘅,你在怕什么?”
“我怕连累他。”
“那你问过他了吗?他怕不怕被你连累?”
姜蘅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头已经被眼泪浸湿了。
第二天,她去了上书房。
萧柘坐在座位上,看见她走进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压了下去。
“来了?”
“来了。”
“嗯。”萧柘从桌子里抽出一本书,递给她,“今天的课业,我帮你预习过了。有几个地方不太懂,你帮我看看。”
姜蘅接过书,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每一个批注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她忽然笑了。
“皇兄。”
“嗯?”
“谢谢你。”
萧柘的耳朵又红了。
“谢什么谢。”他嘟囔了一句,低下头假装看书,“快去坐好,师傅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