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庙会再遇,泪眼质问
京城入秋,一年一度的重阳庙会如期而至。
长街两侧张灯结彩,摊贩林立,人声鼎沸,糖画、风车、香囊、糕点的香气混在一处,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天际。往年这种时候,秦诗妤必定早早拉着陈珺的手,一路逛吃玩闹,笑得眉眼弯弯。
可今年,她身边只有兄长秦昭相伴,一身素色衣裙,走在人群里,少了往日的鲜活,多了几分沉郁。
秦诗妤本不愿出门。这些日子她闭门不出,日日对着那支海棠簪发呆,心里又酸又涩,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秦昭心疼妹妹,强拉着她出来散心,想着热闹些,或许能冲淡几分郁结。
可越是热闹,她心里越是空落。
满眼都是成双成对的少年少女,欢声笑语入耳,只让她越发想起从前。每走到一处熟悉的摊位,脑海里便自动浮现出陈珺的身影——他曾在这里给她买过糖画,在那里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在石桥上替她拂去落发,温柔得不像话。
如今物是人非,只剩满心苦涩。
秦昭看她神色恹恹,也不多言,只默默护在她身侧,尽量挑人少清净的地方走。
两人行至一处戏台附近,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不少姑娘家纷纷侧目,低声议论着什么。
“那不是陈世子吗?”
“身边那位是柳家小姐吧,看着真是登对……”
秦诗妤心口猛地一沉,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戏台旁的廊下,那道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身影,赫然立在那里。
依旧是挺拔俊朗,依旧是墨色衣袍,眉眼清冷,气质卓绝,只是他身边,站着一位娇俏女子——正是礼部侍郎之女,柳若薇。
秦诗妤的呼吸,瞬间顿住。
视线里,柳若薇不知是脚下打滑,还是故意为之,身子猛地一歪,朝着陈珺身上倒去。陈珺伸手,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只是轻轻一扶,短暂一碰,在外人看来却格外亲密。
柳若薇顺势站稳,脸颊微红,低头轻声道谢,一副娇羞依赖的模样。而陈珺只是淡淡收回手,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可落在秦诗妤眼中,却成了默认与纵容。
周围的议论声、调笑声,一字一句,钻进她耳中。
“陈世子对柳小姐好温柔啊。”
“看来之前的传言是真的,他和秦小姐怕是真的散了。”
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秦诗妤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冻结,手脚冰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
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要信他,信那个海棠月下对她许下承诺的少年,信十几年的相伴情深不会轻易消散。
可眼前这一幕,配上连日来的冷漠、疏远、流言蜚语,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自我安慰。
原来不是他公务繁忙。
原来不是他身不由己。
原来真的是,他变心了。
秦昭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声道:“陈珺他好大的胆子!我去找他理论!”
说着便要上前,却被秦诗妤一把拉住。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
“哥,我自己去。”
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要亲自问他,亲口听他说。
问他为何一夜之间冷漠如斯,问他昔日承诺还算不算数,问他到底有没有真心待过她。
秦诗妤甩开兄长的阻拦,一步步,朝着廊下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她全然不顾,一双杏眼死死盯着陈珺,一步步走近。
陈珺早已察觉到她的到来。
在看见她身影的那一刻,他周身的气息骤然紧绷,指尖猛地攥紧,心底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所有隐忍,冲过去将她拥入怀中。
可旧党的眼线就混在人群之中,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一旦他流露出半分不舍与温柔,之前所有的疏远都将前功尽弃,旧党立刻会将秦诗妤当作软肋,狠狠拿捏。
他只能硬起心肠,装作视而不见。
秦诗妤站定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她爱入骨髓的少年。
眼眶早已泛红,晶莹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陈珺哥哥,这些日子,你为什么躲着我?”
陈珺垂眸,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泛红的眼眶,心像被生生撕裂,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多想伸手拭去她的泪水,多想告诉她,他从未想过离开她。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冰冷的客套。
“秦小姐,男女有别,近日多有不便,自然应当避嫌。”
“避嫌?”秦诗妤笑了,笑得眼泪终于滑落,“那她呢?”
她抬手指向一旁的柳若薇,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颤抖:“你与她并肩而行,伸手相扶,就不避嫌吗?”
柳若薇连忙上前一步,故作委屈:“秦妹妹,你误会了,我只是刚刚不小心……”
“我没有问你。”秦诗妤冷冷打断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珺,“我在问他。”
陈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漠然。
“柳小姐只是世交之女,顺手相助,并无不妥。倒是秦小姐,身为待字闺中的贵女,在大庭广众之下追问男子,未免有失体统。”
“有失体统?”
秦诗妤浑身一颤,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前,他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从不会舍得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从不会舍得看她掉一滴眼泪。
可现在,他为了另一个女子,指责她有失体统。
所有的骄傲、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声音哽咽,带着心碎的质问:
“陈珺,你看着我。”
“你告诉我,那日在沁芳苑,海棠树下,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到底算不算数?”
“你说你心悦我,说非我不娶,说要护我一生一世,这些,都是假的吗?”
“从始至终,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一句句,一声声,带着少女全部的爱恋与心碎,在喧闹的庙会中,清晰地传开。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陈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多想告诉她,算数,全都算数,他心悦她,从未变过,想娶她,从未动摇。
可旧党的阴谋如利剑悬在头顶,一旦松口,她便会陷入万劫不复。
他只能狠下心,将所有温柔碾碎,用最冰冷的话语,刺穿她,也刺穿自己。
“不过是年少戏言,秦小姐何必当真。”
“从前是我考虑不周,如今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便是最好。”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决绝地离去。
墨色身影,一步步消失在人群之中,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干脆得不留一丝余地。
秦诗妤僵在原地,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年少戏言。
各自安好。
互不打扰。
原来十几年相伴,一场倾心相许,到最后,不过是一句年少戏言。
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啸而入,痛得她站都站不稳。
秦昭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心疼得眼眶发红:“诗妤,别哭,不值得……”
秦诗妤靠在兄长怀中,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而心碎,淹没在庙会的喧嚣里。
秋风萧瑟,吹起她的衣袂,也吹碎了一地痴心。
她不知道,那个转身离去的少年,在走出她视线的那一刻,猛地靠在墙壁上,一口鲜血险些涌上喉咙,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迹。
痛。
比身受重伤,比身陷险境,更痛万分。
可他不能回头。
只能用最深的伤害,护她最长久的周全。
只是此刻的秦诗妤,再也不会懂。
她只知道,她的陈珺哥哥,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