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宫里的小太监?
孟娇姮的信是在半个月后到的。
那时候沈明远已经授了秘书省正字,从九品,在宫城外面分了一间小小的住处。两间房,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墙矮得隔壁说什么话都能听见。可沈蘅华很喜欢,因为院子里有一棵枣树,虽然还没发芽,可她能想象夏天的时候在树下乘凉的样子。
信是驿馆的人送来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沈蘅华阿姊收”,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认真描出来的。
沈蘅华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
蘅华阿姊:
我到外藩了!骑马骑了十天才到,屁股都颠疼了。阿爹说我娇气,我才不娇气呢。
外藩的棠梨树我也种了,可它好小好小,比我还要矮。阿爹说等它长大要好几十年,那到时候我都老了。蘅华阿姊,你说树老了还会开花吗?
我想你了。京城的棠梨花开了吗?开了记得告诉我。
孟娇姮
永和元年·二月
沈蘅华看完信,忍不住笑了。她拿出纸笔,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回信:
孟娇姮妹妹:
信收到了。你的字写得很好,比我的好看。
京城的棠梨花开了。前天我去看了,满树都是白的,像下了一场雪。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肩上、头发上,到处都是。我想,如果你在就好了,你一定会在树下跑来跑去,让花瓣落在你身上。
你种的那棵小棠梨树,一定会开花的。树老了也会开花,就像宫里那棵上百年的老树,听说今年开得比去年还多。所以等你老了,你的棠梨树也会开很多很多花。
我爹爹在秘书省做事,每天都很忙。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看看书,写写字。
你骑马骑了十天,屁股疼是正常的。我以前坐马车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坐久了腿都是麻的。你下次骑马的时候,可以在鞍上垫一块软垫子,会好一些。
等你下次来京城,我们再一起去棠梨树下玩。
蘅华阿姊
永和元年·二月
她把信封好,交给了驿馆的人。驿馆的人说要好几天才能送到,她点点头,说没关系。从那天起,等孟娇姮的信,成了她生活里最重要的一件事。
第二次去御花园看棠梨花的时候,沈蘅华是一个人去的。父亲去了秘书省,她一个人在家待着无聊,便跟隔壁的嬷嬷说了一声,自己走到了宫城外面。她没有入宫的令牌,进不去,只能站在宫墙外面,仰着头看那几枝伸出墙外的棠梨花。墙很高,她只能看见最上面的一小截。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了一片,放在掌心里。
“你想进去看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蘅华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她身边。他比她高了半个头,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脚上蹬着一双黑色靴子。他的五官很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沈蘅华不认识他。“我……我就是路过。”她说,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花瓣藏到了身后。
少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手上,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你不用藏,我都看见了。你是来看棠梨花的?”
沈蘅华点了点头。
“你想进去看吗?”他又问了一遍。
“进不去。”沈蘅华摇头,“我没有令牌。”
少年想了想,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个可以当令牌用。你拿着它给守卫看,他们就放你进去了。”
沈蘅华看着那块玉佩,没有伸手去接。“你是……宫里的?”她试探着问。
“算是吧。”少年说,语气很随意,“我住在这里面。”
沈蘅华犹豫了一下。父亲教过她,不能随便接受陌生人的东西。可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坏人,而且他拿着玉佩的样子很自然,像是经常做这种事。
“你不用害怕。”少年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我不是坏人。我就是……看你站在墙外面挺可怜的。”
沈蘅华被“可怜”这个词刺了一下,挺直了脊背。“我不可怜。我只是想看看花。”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翘一下,而是眉眼都舒展开来,像春天里化开的冰。“好,你不可怜。那你想进去看花吗?不想的话就算了。”
沈蘅华看了看他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墙头上露出的棠梨花枝。“想。”她说。
少年把玉佩递给她。她的手指碰到玉佩的时候,感觉到玉是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看完记得还给我。”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沈蘅华拿着玉佩走到宫门口,守卫看了一眼玉佩,又看了一眼她,居然真的放她进去了。她一路小跑到了御花园,跑到那棵棠梨树下。花果然都开了。满树的白,像一座雪山。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白。她站在树下,仰着头,转了一圈,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她想起孟娇姮信里说的——“在树下跑来跑去,让花瓣落在身上”。她真的跑了。在棠梨树下跑了一圈,裙摆被风鼓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跑完了自己觉得好笑,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仰着头看那些花。她看了很久,久到花瓣落了满身。等她想起来外面还有人等着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她慌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一路小跑回了宫门口。
少年还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完了?”
“看完了。”沈蘅华喘着气,把玉佩递还给他,“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事。”少年接过玉佩,重新系回腰上,“好看吗?”
“好看。”沈蘅华说,然后又补了一句,“谢谢你。”
“不客气。”少年把书收进袖子里,“你下次想看花,还可以来找我。我每天都在这附近。”
沈蘅华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想了想,说:“我叫……萧宪。”
沈蘅华不知道“萧宪”是谁。她只知道这个人的名字里有一个“宪”字,爹爹说这个字是榜样的意思。“我叫沈蘅华。”她说。
“我知道。”萧宪脱口而出,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你知道?”沈蘅华疑惑地看着他。
“我……我是说,你的名字很好听。”萧宪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蘅是一种香草,对吧?”
“对。”沈蘅华点了点头,没有多想,“那我下次来的时候,还在这里找你吗?”
“好。”萧宪说,“我等你。”
沈蘅华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萧宪站在宫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刚才她握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他把玉佩解下来,握在手心里。
“沈蘅华。”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他念得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三天后,沈蘅华给孟娇姮写了第二封信还夹着一片棠梨花瓣:
孟娇姮妹妹:
京城棠梨花开了,我去看了。满树的白,比去年开得还多。我在树下站了很久,花瓣落了满身,像下了一场雪。
我在宫门口遇到了一个人,他叫萧宪,住在宫里。他把玉佩借给我当令牌,让我进去看花。他看起来比我大一点,说话很有意思。他说他每天都在那附近,让我下次想看花还去找他。
你说,他是不是宫里的小太监?可他的衣裳很好,不太像。也许是哪个大臣的儿子?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只是借了我玉佩而已。
你在外藩还好吗?小棠梨树长高了吗?骑马的时候一定记得垫软垫子。
蘅华阿姊
永和元年·三月
这封信送到外藩的时候,孟娇姮正蹲在院子里看那棵小棠梨树。它真的长高了一点点,虽然还是比她矮,可枝头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她看完信,笑得在地上打滚。
“蘅华阿姊好笨啊!”她对着空气说,“萧宪——那不是太子殿下的名字吗!”
她趴在地上,提笔回信:
蘅华阿姊:
你知不知道萧宪是谁啊!他是太子殿下!大雍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借你玉佩,还让你下次去找他!蘅华阿姊,你是不是要当太子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开玩笑了。小棠梨树长新叶子了,绿绿的,嫩嫩的,我每天都要看好几遍。阿爹说等它再长大一些,就可以移到大院子里去了。
我也想去看棠梨花。等我下次去京城,你一定要带我去。
孟娇姮
永和元年·三月
沈蘅华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喝水。看到“太子殿下”四个字,她呛了一口水,咳了半天。
太子殿下?那个人是太子殿下?她想起自己把人家当成“宫里的小太监”,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她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完了。”她小声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可她又想了想——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自己是太子。他要是说了,她肯定不会那么随便地跟他说话。“你下次想看花,还可以来找我。”她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不想了不想了。”她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站在宫门口看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