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俊俏后生是断袖?
永和三年的秋天,沈明远升了官。从秘书省校书郎,从正九品,迁为国子监助教,从八品。品级只升了一级,可意义却大不一样——国子监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能从秘书省调入国子监,说明朝廷认可了他的学问。
“蘅华,爹爹正想和你商量。”沈明远把女儿叫到跟前,“国子监在宫城里面,从咱们家过去太远了。爹爹想在国子监附近找一间住处。你是在家跟着嬷嬷,还是跟爹爹过去?”
“我跟爹爹过去。”沈蘅华想都没想。
“可那边没有学堂,你现在的学堂在城南,过去太远了。”
“我可以自己在家读书。”沈蘅华说,“爹爹教我,我自己学。先生教的那些,我都学得差不多了。”
沈明远看着女儿,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心疼。“蘅华,你一个人在家的日子会很多。爹爹每天要去国子监上课,从早到晚都不在家。”
“我不怕。”沈蘅华说,“我可以在家看书,写字,做针线。”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好。”他最后说,“那就跟爹爹过去。”
新家在国子监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比城南的住处还要小一些。一间堂屋,两间卧房,一个小得转不开身的院子,可沈蘅华很喜欢,因为院子里有一口井,打水不用出门。搬家那天晚上,她趴在窗台上给孟娇姮写信,告诉她新地址。
信寄出去之后,她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她一个人在家看书、写字、做针线。日子久了,她开始觉得无聊。有一天,她在街上看见一个卖胭脂的摊子,买了一盒回家研究。她在县里的时候跟隔壁的阿姊学过做胭脂,虽然做得不好,可她知道大概的方法。
她试了很多次,失败了很多次。花瓣不是捣得太碎就是不够碎,颜色不是太深就是太浅,做出来的东西要么像泥巴,要么像水彩。她不放弃,买了各种各样的花回来试——桃花、杏花、海棠花、月季花。她还买了蜂蜡和香油,一样一样地试配比。
永和五年的春天,她终于做出了一盒满意的胭脂。颜色是淡淡的粉色,质地细腻,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花香。她把这盒胭脂放在窗台上,看了又看,心里美滋滋的。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开铺子。
她在朱雀大街上租了一间小小的铺面。铺面不大,只有一间门脸,后面带一个小院子。地段不算好,在朱雀大街的尾巴上,靠近城墙根儿,来往的人不多。她用自己攒了两年的私房钱付了三个月的租金。这些钱是她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父亲每个月给她一些零花,她舍不得花,一块一文地攒着,居然也攒出了一小笔。
她给铺子取了一个名字——“蘅芜居”。她请父亲帮她写了匾额。沈明远问她:“你要开店?卖什么?”
“胭脂和发簪。”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十四岁的沈蘅华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之间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她的手上还有做胭脂时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花瓣的碎屑。“蘅华,爹爹不反对。可你要答应爹爹一件事——不要累着自己。”
沈蘅华笑了:“不会的,爹爹。我就是做着玩儿的。”
开张第一个月,蘅芜居的生意很冷清。地段不好,又没有名气,偶尔有客人进来,看两眼就走了。沈蘅华不急,她知道做生意要慢慢来。她每天在铺子里坐着,看看书,做做胭脂,有客人来就招呼,没客人来就自己待着。她不觉得苦。比起跟着父亲东奔西走的日子,这已经好太多了。
可她没有注意到的是,从开张的第三天起,就有人开始“路过”朱雀大街了。
萧宪第一次“路过”蘅芜居,是在一个下午。他从东宫出来,骑着马,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南走。李安跟在后面,心里纳闷:殿下今天不去太傅那里,不去御花园,也不去练武场,怎么忽然想起来朱雀大街了?
萧宪在蘅芜居门口勒住了马。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匾额——“蘅芜居”三个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练过的人写的。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李安,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很安静,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货架上摆着几盒胭脂和几支发簪,不多,可每一样都摆得很用心。沈蘅华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太——”沈蘅华站起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殿下,你怎么来了?”
萧宪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支木簪子别着,和那年棠梨树下的时候差不多。可她好像又长高了一些,眉眼也长开了一点,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不像一个小女孩了。“路过。”他说,语气和他十二岁那年说“路过”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蘅华看着他,忽然笑了。“太子殿下天天路过朱雀大街?”她问,语气里有几分调侃。
萧宪的耳朵红了一下。“今天……刚好路过。”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货架上,“你开的铺子?”
“嗯。”
“卖什么的?”
“胭脂和发簪。”
萧宪走到货架前面,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看了看。颜色是很淡的粉色,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香味。“做得很好。”他说。
沈蘅华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好不好?”
萧宪没有回答。他母后每年过生辰都会收到各地进贡的胭脂,他从小看到大,自然知道好坏。可他不想说这些。“多少钱?”他问。
“你要买?”
“嗯。”
沈蘅华犹豫了一下:“你买胭脂做什么?你又不用。”
“送人。”萧宪说,语气很自然。
“送谁?”
萧宪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沈蘅华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低下头,报了一个数。萧宪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拿起那盒胭脂,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沈蘅华。”
“嗯?”
“铺子开得很好。以后……我会常来的。”
他推门出去了。沈蘅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骑马离开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银子——他给的比定价多了很多。“这人……”她小声说,把银子收进了抽屉里。
萧宪说“常来”,就真的常来。每隔三五天,他就要“路过”一次朱雀大街。有时候骑马,有时候走路,有时候带着李安,有时候一个人。每次来都会买一两样东西——有时候是胭脂,有时候是发簪,有时候是香粉。他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送人。”
沈蘅华一开始还信,后来就不信了。哪有一个人隔三差五就“送人”东西的?而且他每次买的东西都不一样,胭脂买了三四盒,发簪买了两三支,香粉买了一盒——到底要送给多少人?可她不敢问。他是太子殿下,她只是一个小官的女儿,开着一间勉强糊口的小铺子。人家来买东西,她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铺子里的伙计——对,蘅芜居后来招了一个伙计,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老实巴交的——却忍不住了。有一天,萧宪走后,刘伙计凑到沈蘅华面前,压低声音说:“东家,那位公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什么毛病?”
“他每次都买胭脂发簪,说是送人。可您想想,一个大男人,隔三差五就买这些东西,又不见他送给谁——”刘伙计的表情很微妙,“该不会是……自己有那种癖好吧?”
沈蘅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差点笑出声来。“刘叔,他不是。”
“那他是——”
“他是帮家里人买的。”沈蘅华说,替萧宪找了一个理由。
可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很快,朱雀大街尾巴上的几家铺子都知道了:蘅芜居有个常客,长得一表人才,穿着不凡,可总是买女人用的东西,怕不是个断袖。萧宪再来的时候,隔壁卖布的王老板特意跑出来看,看完之后回去跟老婆说:“确实是个俊俏后生,可惜了。”
沈蘅华听到这些传言,哭笑不得。她想告诉萧宪,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殿下,外面的人说你是断袖”吧?
有一次,萧宪买了一支白玉簪。沈蘅华帮他包好,递给他。“殿下,这支簪子很适合送人。您到底是要送给谁呀?”
萧宪接过簪子,看了她一眼。“给我母亲。”他说。这是第一个具体的答案。沈蘅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皇后娘娘一定会喜欢的。”
“嗯。”萧宪把簪子收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沈蘅华。你头上那支簪子……该换了。”
沈蘅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上的木簪子。那支簪子她已经用了很久了,木头的颜色都磨淡了,边角也有些毛糙。“我——”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宪已经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她来铺子里的时候,发现柜台上放着一支白玉簪。和昨天他买走的那支一模一样。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给你的。不用给钱。”
沈蘅华拿起那支白玉簪,看了很久。玉是上好的和田玉,白得温润,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棠梨花。她把这支簪子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插在了头上。
那天晚上,她给孟娇姮写信,只写了一句话:他送了我一支簪子。白玉的,雕了一朵棠梨花。
她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觉得心跳得很快。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他说是给皇后娘娘买的。可这一支,他说是给我的。
然后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她趴在窗台上,摸了摸头上的白玉簪,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断袖,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