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该来的,都会来的
第二天一早,孟娇姮就骑着小白等在郡王府门口。
沈牧出来的时候,看见她骑在马背上,穿着一件红色的骑装,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英姿飒爽的,和昨天那个蹲在河边捞石头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
“走吧!”她朝他喊,“我带你去草原上看看!”
沈牧翻身上马,跟在她后面。
草原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香和泥土的气息。孟娇姮骑得很快,小白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飘扬。她回过头来看了沈牧一眼,笑着说:“你追得上我吗?”
沈牧没有回答,只是催马跟了上去。追风几步就追上了小白,两个人并肩骑在草原上。
“你的马好快!”孟娇姮说,语气里满是羡慕。
“训练过的。”沈牧说。
“我也要训练小白,让它跑得和你的一样快。”
“小白?”
“就是我的马。”孟娇姮拍了拍小白的脖子,“它叫小白。你叫什么?”
沈牧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马。”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孟娇姮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能不给自己马取名字?它是你的伙伴啊!”
沈牧沉默了一下。他在边关三年,换了三匹马。第一匹在战场上被砍断了腿,第二匹在冬天病死了,第三匹就是现在这匹。他不敢给马取名字,因为取了名字就有了感情,有了感情就会心疼。“不需要。”他说。
孟娇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不解,可她没再追问。
两个人在草原上骑了一个多时辰,又到了那条河边。河水还是那么清,阳光照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孟娇姮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河边洗手。沈牧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你从边关来的?”她问。
“嗯。”
“边关是什么样的?”
沈牧想了想。他想说很苦,想说冬天很冷,想说有时候会死人。可他看着孟娇姮蹲在河边,伸手去捞水里的石头,袖子湿了半截,笑得像个孩子——他忽然说不出口了。“就是边关。”他说。
孟娇姮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说话好省。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沈牧没有回答。
孟娇姮也不在意,她站起来,指着远处说:“那边,春天的时候会开一种紫色的小花,可好看了。那边——”她又指了另一个方向,“有一条河,河水清得能看见鱼。我阿爹说,那条河一直往南流,流着流着就到了京城。”
沈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草原很大,大到好像没有边界。可她指的那些地方,每一个都有名字,每一个都有故事。
“你去过京城吗?”她问。
“没有。”
“我去过一次。”孟娇姮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京城可大了,到处都是墙,走两步就撞墙。不像这里,天是一整片的,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我还是喜欢这里。这里有草原,有河,有我的小棠梨树。”
“棠梨树?”沈牧问。
“嗯!就在我家门口,我种了一棵小棠梨树。种了两年了,今年终于长了花苞。”她说起这个,整个人都亮了起来,“等它开了花,一定很好看。你见过棠梨花吗?”
“没有。”
“可好看了。白的,一树一树的,像雪。”孟娇姮的眼睛亮晶晶的,“等它开了,我告诉你,你来看。”
沈牧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棵棠梨树对她来说大概很重要。“好。”他说。
孟娇姮笑了。她从河边又捞了一颗石头,塞进袖子里,翻身上马。“走吧,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沈牧跟着她,在草原上跑了一整天。她带他去了湖边,去了花田,去了她小时候学骑马的那个小山坡。她的话很多,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他话很少,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
可她不在乎。你不说话,她就自己说。你说得少,她就多说一些。你站在原地不动,她就走到你身边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个人骑马往回走。夕阳把草原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天边的云像烧着了一样。孟娇姮骑在小白背上,头发被风吹得满天飞,脸上映着夕阳的光。
“沈牧。”她忽然叫他。
“嗯?”
“你明天还在吗?”
沈牧想了想。父亲要在郡王府议事三天,他应该都在。“在。”
“那我明天再带你去别的地方。”孟娇姮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他们已经约好了一样。
沈牧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他说。
孟娇姮笑了,朝他挥了挥手,骑着小白跑进了郡王府。沈牧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草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缰绳上还留着今天骑马时被风吹过的凉意。
他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白色的石头,放在手心里。石头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圆圆的,滑滑的,上面那道纹路还在,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
他把石头攥紧,塞回了衣袋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拿出纸笔,想写点什么。可不知道写什么。他想起她说话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草原上的星星;想起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想起她说“等花开了,我告诉你,你来看”。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草原上的湖很清,天很蓝。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莫名其妙,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火盆里。可第二天一早,他又站在了郡王府门口。孟娇姮骑着小白出来,看见他,笑了。
“走吧!”她说。
沈牧翻身上马,跟在她后面。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三天,也是他在郡王府的最后一天。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他会反复想起这三天的每一个细节——她蹲在河边捞石头的样子,她骑马回过头来笑着说“你追得上我吗”的样子,她说“等花开了我告诉你”时亮晶晶的眼睛。
他会把这些细节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很多遍,想一辈子。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三天。
三天后,沈牧跟着父亲离开了郡王府。
走的时候,孟娇姮站在门口送他们。她穿着那件红色的骑装,头发扎成马尾,手里牵着小白。
“沈牧!”她喊他。
沈牧勒住马,回过头。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你记得来看我的棠梨花!”孟娇姮说,“等它开了,我写信告诉你。”
沈牧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策马而去。马蹄扬起尘土,很快就把郡王府的影子甩在了后面。
沈牧没有回头。可他握着缰绳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
孟娇姮站在门口,看着那队骑兵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串黑点。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棠梨树——还没开花,可花苞已经鼓起来了,白里透着一点粉。
“你快开吧。”她对着花苞说,“开了我就告诉他。”
风吹过来,树枝摇了摇,像是在答应她。
那天晚上,孟娇姮给沈蘅华写了一封信:
蘅华阿姊: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他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叫沈牧,是守边的。话很少,骑马很好看。
他在我家住了三天,我带他去了草原上的湖,还带他去看我的小棠梨树。他说等花开了就来看。
蘅华阿姊,你说他会不会来?
孟娇姮
永和四年·六月
这封信寄到京城的时候,沈蘅华正坐在蘅芜居的柜台后面,头上戴着那支白玉簪。她看完信,笑了。
“会的。”她对着信纸说,“他会来的。”
她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写到一半,铺子的门被推开了。萧宪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路过。”他说。
沈蘅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殿下天天路过朱雀大街?”
萧宪的耳朵红了一下,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在写什么?”
“给姮儿回信。”
“她说什么?”
沈蘅华想了想,说:“她说她遇到了一个人。”
萧宪看着她。“朋友?”
沈蘅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也许吧。”
萧宪没有再问。他坐在柜台前面,翻开书,安安静静地看。沈蘅华坐在柜台后面,继续写信。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抬起头。萧宪还在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蘅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信塞进信封里。
“殿下。”她说。
“嗯?”
“谢谢你来。”
萧宪抬起头,看着她。“我说了,以后会常来的。”
沈蘅华笑了。她把信封好,放在柜台上,等着驿馆的人来取。窗外朱雀大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卖花,有人在卖糖,有人在吆喝。
她摸了摸头上的白玉簪,又想起了孟娇姮信里的话——“蘅华阿姊,你说他会不会来?”
“会来的。”她小声说,像是回答孟娇姮,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该来的,都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