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棠梨花开,故人不在
永和五年的夏天,孟娇姮的小棠梨树终于开了花。
只有三朵,小小的,白里透着一点粉,开在枝头最顶端的地方,像三颗小星星。孟娇姮发现花开的那天早上,激动得连鞋都没穿好就跑出了门。她光着一只脚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三朵花,看了很久很久。
“你终于开了!”她对着树喊,声音大得把院子里的鸟都惊飞了。
她绕着树转了三圈,然后跑回屋里,拿出纸笔,开始写信。第一封是给沈蘅华的:“蘅华阿姊!开了!我的棠梨树开了!三朵!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它开了!我摘了一朵,用帕子包好,随信寄给你。你一定要收好!”第二封是给沈牧的。可这一封她写了很久。她不知道沈牧在哪里——他说他在守边,可边关那么大,信要寄到哪里去?她问了阿爹,阿爹说沈牧的父亲是边关守将沈拓,信可以寄到军营里,让沈拓转交。
她趴在桌上,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一段很短的话:
沈牧:
我的棠梨树开花了。三朵。你说过会来看的。
孟娇姮
永和五年·六月
她把信折好,交给阿爹。阿爹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问什么,只是把信接过去,说:“我让人送到边关。”
信送到边关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沈牧站在哨楼上,接过父亲转交的信。信封上写着“沈牧收”三个字,字迹又大又歪,像是在纸上用力描出来的。他拆开信,看见里面只有两行字。
“我的棠梨树开花了。三朵。你说过会来看的。”
沈牧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边关的风很大,把信纸吹得哗哗响。他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沈牧!”下面有人在喊他,“换岗了!”
“来了。”
他从哨楼上下来,走到马厩里,牵出他的马。马没有名字,可他拍了拍它的脖子,忽然说:“叫你‘追风’吧。”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答应。沈牧翻身上马,朝着草原的方向跑了一圈。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想起去年在草原上,她骑着小马驹追不上他的样子。
“三朵。”他小声说,“等它开多了,我再去看。”
他没有回信。可那天晚上,他在巡逻的时候,特意绕到了草原上,在那片湖边站了一会儿。湖水还是那么清,天还是那么深。他蹲下来,从湖边捡了一颗圆圆的石头,放进了衣袋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永和六年,沈牧被调往西线边关。
北边的游牧部落集结大军,陈兵边境。边关告急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入京城,皇帝连发三道旨意,急调西北、河东两路兵马增援边关。沈牧的父亲沈拓被调往更西的关隘,沈牧作为他的副将,自然也要跟随。
消息传到郡王府的时候,孟娇姮正在院子里给那棵小棠梨树浇水。树已经长到了她肩膀那么高,去年开了三朵,今年花苞比去年多了好几倍。管家从府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小姐,边关来了消息。沈将军要调防了,沈牧小将军也跟着走。听说是调到西边去,离咱们这儿……很远。”
孟娇姮手里的水壶歪了一下,水浇在了自己鞋上。她低头看了看湿透的鞋面,没有动。“什么时候走?”
“已经在路上了。军令紧急,等不及来道别。”
孟娇姮沉默了很久。她蹲下来,把水壶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棠梨树刚刚冒出来的嫩叶。叶子很绿,绿得发亮,上面还沾着她刚才浇的水,亮晶晶的。“他上次来信说,等棠梨花开了就来看。可花还没开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树说话。
管家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小姐,沈小将军他……军令难违。”
“我知道。”孟娇姮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没怪他。”
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她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沈牧:
听说你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我的棠梨树今年长了好多花苞,比去年多好几倍。我每天都数,每天都等它开。我想等它开了,摘一朵最好的寄给你。
可你走了。
没关系。你守你的边关,我等我的花开。等花开了,我还是会寄给你。你在边关也能看见。
一路平安。别死了。
孟娇姮
永和六年·三月
这封信送到边关的时候,沈牧已经在西行的路上了。军报是加急的,人马昼夜兼程,没有一刻停留。沈拓把信转交给儿子的时候,沈牧正骑在马上,风沙大得睁不开眼。他把信塞进怀里,没有马上看。
那天晚上,大军在戈壁边缘扎营。沈牧坐在篝火旁,借着火光把信看了一遍。风很大,吹得火苗东倒西歪,信纸上的字也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别死了。”他看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表情。他从怀里掏出那颗在湖边捡的石头,和信放在一起。石头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圆圆的,滑滑的。
“等仗打完了。”他小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封信说。他把信折好,和石头一起塞回衣袋里,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那个口袋里只有这两样东西——一颗石头,一封信。
旁边有人喊他:“沈牧!该你巡夜了!”“来了。”他站起来,把衣袋的扣子扣好,拿起刀,走进了夜色里。
有些话,他始终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觉得——等打完仗再说。等边关太平了再说。等他有了足够的资格再说。可他没有想到,有些话,等久了,就再也说不出口了。